二号更衣间后面的服务通道,比陈默想象中窄。
墙壁刷成浅灰色,两边嵌着细长灯带,灯带正在一闪一闪地亮红光。
地上铺着防滑胶垫,踩上去没有脚步声。
这地方不像逃生通道,更像一条专门给工作人员穿行的干净肠道。
陈默最后一个挤进来,手还撑着门框。
刚才那枚编号手环被他扔在接待室地上,可他手腕内侧还是残留着一圈冰凉的感觉。
像那东西还贴在皮肤上。
他下意识搓了搓手腕。
老周回头看见,压低声音问:
“疼?”
“不是。”
“那你搓什么?”
陈默看了一眼自己手腕。
“膈应。”
老周理解地点点头。
“这玩意儿确实膈应。以前工牌顶多让你加班,这玩意儿看着像能把人卖了。”
陈默刚想接话,身后接待室里传来一声惨叫。
那名被咬的活安保彻底尸变了。
紧接着是混乱的脚步声、谭玉失控的命令声,还有安保感染者撞翻家具的声音。
柔和的女声广播仍然在响。
“请各位新人保持冷静。”
“请勿擅自离开接待区域。”
这声音越温柔,越讽刺。
周琳抱着小鹿走在中间,小鹿吓得不敢哭,只把脸藏在母亲脖子旁边。
沈露扶着秦姐。
秦姐刚才把自己的编号手环摘下来后,手腕上露出一圈红色磨痕。
那不是一天两天磨出来的。
乔妍跟在许冬旁边,脖子上的红印还没有消下去。
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像怕那个接待室会突然把她们吸回去。
许冬低声说:
“别回头。”
乔妍声音发颤:
“我怕她们追上来。”
许冬看了她一眼。
“你一直回头,脚下会绊倒。”
乔妍愣了一下。
这句话很冷静。
也很实用。
她点了点头,努力看向前面。
陈默听见这句,心里对许冬生出一点佩服。
同样是安慰人。
他只会说“别怕”。
许冬说“别回头,会绊倒”。
听起来不温柔,但有用。
服务通道前方出现了三条岔路。
左边写着:
【B区服装库】
中间写着:
【贵宾观察廊】
右边写着:
【综合运动馆后勤】
秦姐立刻说:
“右边。”
段青山问:
“确定?”
秦姐点头。
“服装库里面有人。”
“观察廊通玻璃后面。”
“右边能到运动馆。”
“以前她们把不合适的人从这里转走。”
沈露抓紧她的手。
“不合适?”
秦姐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一眼小鹿,又把话咽了回去。
陈默看懂了。
有些答案不适合让孩子听。
但成年人都明白。
在山顶会所这种地方,“不合适”不代表放走。
只代表被送到另一个地方。
段青山没有追问。
“走右边。”
众人刚转向右侧,头顶的大屏忽然亮了。
原本黑着的长条屏幕闪了两下,出现山顶会所的标志。
随后,季晚棠的声音响起。
“各位跑得比我想得快。”
“不过请放心,山顶会所不会因为一次服从测试失败,就取消各位的观赏资格。”
陈默脚步一顿。
他不喜欢“观赏资格”这个词。
像他们不是人,只是某种投放进笼子的动物。
屏幕画面切换。
画面里,是接待室刚才的混乱。
被咬的活安保正在地上抽搐,谭玉被两个工作人员护着后退,三只安保感染者里有一只失控扑向镜墙。
单向玻璃后,几名贵宾仍然没走。
他们甚至靠得更近。
有人端着酒杯。
有人在笑。
陈默看着画面,胃里发堵。
老周骂了一句:
“这帮人是真不怕遭报应。”
季晚棠的声音继续响起。
“特别观众接入中。”
“林小姐,你应该也想看看他们吧?”
陈默脸色一变。
“林知夏?”
屏幕再次闪烁。
画面一分为二。
左边是陈默等人所在的服务通道。
右边,是管制区信息台。
林知夏站在屏幕前。
她身后是何志远和几个信息组人员。
画面显然是山顶会所强行接入的。
林知夏看见陈默他们时,眼神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她很快看向画面右下角的路线标识。
陈默也看见她了。
第一反应是想说一句“我没事”。
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脸上被化妆师划了一道,衣服破了,脚上纱布脏得不像样,刚才还滚进更衣室,姿势难看得要命。
说“没事”太假。
于是他说:
“还活着。”
林知夏隔着屏幕看了他一秒。
“看出来了。”
老周低声嘀咕:
“这俩人说话真省。”
陈默没理他。
季晚棠笑了一声。
“林小姐,陈先生比资料里有趣。”
“他确实不强。”
“但是很难死。”
林知夏看着屏幕,语气平静。
“难死不是让你们看戏的理由。”
季晚棠没有生气。
“末世里,活着的人本来就是彼此的戏。”
“有人负责表演。”
“有人负责下注。”
“有人负责死。”
林知夏说:
“那你负责什么?”
季晚棠轻轻一笑。
“我负责让这场戏不至于太无聊。”
陈默听得想骂人。
但没骂。
因为他知道自己骂不过季晚棠。
这种人最烦的地方就是,她说话不急不躁,你越骂,她越像在看笑话。
倒是老周很直接。
“你负责把自己装得像个人。”
屏幕里季晚棠停顿了一下。
随后笑意更深。
“老周先生也很适合留下。”
“嘴硬的人,在山顶通常能撑久一点。”
老周骂道:
“我谢谢你全家。”
何志远站在林知夏身后,看着屏幕里的陈默等人,脸色不太好看。
他低声对林知夏说:
“他们是在刺激你。”
林知夏没有回头。
“我知道。”
“那你别回应。”
“我不回应,他们也会继续。”
何志远沉默了一下。
屏幕左侧,贵宾观察廊的画面亮起来。
玻璃后的那些人终于不再只是模糊影子。
山顶会所似乎故意把他们的声音放进了通道。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皮质沙发上,手里端着红酒。
他看着资料屏,语气像在看报表。
“沈露,逃离名单,反抗倾向高。”
“重新驯化成本太高。”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女人说:
“但她能带路,熟悉B区结构。”
“这种人留着有风险。”
“风险高不代表没价值。”
另一个男人看向乔妍的资料。
“这个年轻。”
“胆子小,好控制。”
“可惜身体状态差了点。”
有人看向许冬。
“医生。”
“这个最值。”
“不能伤。”
又有人看梁薇。
“舞蹈生?”
“体能还可以。”
“心理状态不稳定。”
这些话一句一句传出来。
接待室里逃出来的女人们脸色越来越难看。
乔妍的眼睛里已经有泪了。
她不是第一次被看。
但这种看法让人喘不过气。
他们没有说太脏的话。
正因为不脏,才更像一把钝刀。
把人从名字、经历、害怕、尊严里剥出来,只剩下年龄、性格、身体、技能、价值。
陈默忽然想起公司年终评估表。
优点,缺点,发展潜力,稳定性,抗压能力,是否适合培养。
当年他在那张表上大概也没多像人。
只是现在山顶会所写得更直接。
秦姐低声说:
“不要听。”
沈露咬牙。
“我偏要听。”
她盯着屏幕里那个点评自己的男人。
“我得记住他们的声音。”
陈默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让他有点意外。
沈露的手还在抖。
但她没有再低头。
恐惧不一定会让人变软。
有时候也会把人磨出一条锋利的边。
季晚棠的声音再次响起。
“贵宾挑选将在十分钟后开始。”
“逃离名单人员若主动返回B区,可保留原评级。”
“协助追回逃离人员者,提升居住等级。”
服务通道里忽然安静下来。
陈默回头看向秦姐和那些戴手环的女人。
他明白这句话不是说给他们听的。
是说给那些还在B区的女人听的。
如果有人出卖她们,就能换更好的房间、更热的水、更安全的床。
这比枪更难防。
秦姐脸色也变了。
她身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女人忽然抬头。
她叫阿芸,手环编号B-16。
刚才从接待室跟着她们一起跑出来。
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长发,脸色很憔悴。
听见“提升居住等级”几个字时,她的眼神明显晃了一下。
沈露看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