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号班车熄火了。
发动机最后咳嗽两声。
像一个跑了太久的人终于咽下最后一口气。
仪表盘上的灯还亮着。
油表指针却已经彻底落在红线以下。
马魁连续拧了三次钥匙。
第一次,车身轻轻震动。
第二次,只剩起动机无力的转动声。
第三次,什么都没有。
他松开钥匙。
“没油了。”
这句话落在车厢里时,湖畔钢琴曲刚好进入高潮。
车外掌声越来越密。
啪。
啪。
啪。
数百双腐烂的手在晨雾中彼此拍击。
有些手掌还完整。
有些只剩发黑的骨头。
有些感染者拍得太用力,手指直接断裂,挂在皮肉边缘晃动。
可掌声没有停止。
它们全看着那条白色婚礼长毯。
长毯从湖边花门一直延伸到六号班车前方。
本该洁白柔软的丝绒毯已经落满枯萎花瓣和干涸血迹,像一条从婚礼现场铺进坟墓的路。
电子司仪的声音从草坪四周传来:
“欢迎新人抵达青岚湖畔。”
“请礼宾人员上前迎接。”
陈默透过裂开的挡风玻璃往外看。
距离班车最近的几个感染者动了。
三个穿红色礼宾制服的男人从花门旁边走出来。
他们戴着白手套。
衣领上别着枯萎胸花。
其中一个下巴已经被咬掉一半,仍然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向班车微微弯腰。
“欢迎……”
“新人……”
另一个礼宾感染者走向班车前门。
第三个则绕向后方。
它们没有立刻扑咬。
动作甚至称得上规矩。
像仍在进行每天排练过的服务流程。
唐野看着车外,声音压得很低:
“它们把我们当新人了?”
段青山说:
“不是当。”
“是车辆触发了流程。”
班车开进后勤门时,经过了道路感应器。
对于婚礼系统来说,有车辆抵达湖畔草坪,便意味着新人车队到场。
系统不会知道车里不是新郎新娘。
死人也不会。
它们只知道该迎宾了。
第一个礼宾感染者走到前门外。
抬起白手套。
轻轻敲门。
咚。
咚。
咚。
比云庭酒店客房服务的敲门声更轻。
却让车里每个人的呼吸都紧了一下。
感染者歪着头,灰白眼珠从裂开的车门玻璃往里看。
“新人……”
“请下车……”
马魁没有开门。
感染者又敲了三次。
咚。
咚。
咚。
这次力气大了一点。
另一边,绕到车后的礼宾感染者抓住应急门把手。
它还记得车辆从哪里开门。
手指一次次压下红色把手。
咔。
咔。
门锁之前被老周撬过,已经有些松动。
每按一次,车门便向外弹开一点。
老周握紧防暴棍。
“它再按几下就开了。”
梁薇扶着座椅。
“我们怎么办?”
车外音乐仍在播放。
婚礼宾客感染者多数还站在原地鼓掌。
可越来越多头颅开始转向班车。
一些靠得近的感染者已经闻到了车里活人的气味。
它们的嘴慢慢张开。
礼仪习惯和捕食本能正在互相拉扯。
许冬迅速检查担架上的孙海。
他仍在高烧。
呼吸比之前更急促。
腿上伤口已经红肿,无法自己行动。
“车不能守。”
她说。
“玻璃撑不了多久。”
段青山扫视车外。
正面是婚礼长毯和宾客区。
左侧是湖。
右侧是宴会帐篷。
后方通往后勤道路,但已经有宾客感染者逐渐靠近。
所有方向都有尸体。
只是它们暂时还在“参加婚礼”。
陈默拿起无线电。
“林知夏。”
电流声响了几秒。
“在。”
她回应得很快。
像一直握着通讯器。
陈默听见她的声音时,紧绷的肩膀松了极轻的一下。
“我们到青岚湖了。”
“我看见定位。”
“婚礼草坪。”
“嗯。”
陈默看着车外越来越近的礼宾感染者。
“宾客挺热情。”
无线电另一端停顿半秒。
“说具体情况。”
陈默迅速说明自动婚礼程序、宾客行为和班车没油。
林知夏站在管制区信息桌旁,低头看着青岚湖度假区旧地图。
这张地图是从园区联网档案中调出来的。
图像不清。
部分建筑名称已经过期。
但她记得这里。
两年前,学校带他们来参加全国大学生商业策划赛。
她住在会展酒店东楼。
每天被老师带着从会议室到餐厅,再从餐厅回房间。
度假区就在湖边。
可她连那片湖都没认真看过。
因为晚上还要修改答辩稿。
她手指沿着湖畔草坪向西移动。
“婚礼主舞台后面有影音控制室。”
“你确定?”
“我比赛时在那里候场。”
“控制室后面呢?”
“有一条服务走廊。”
“应该连接宴会厅、婚礼车库和码头。”
陈默看向远处舞台。
舞台离班车大概一百米。
中间隔着数百只婚礼宾客感染者。
“有点远。”
“别从白色长毯走。”
“为什么?”
“那是新人路线。”
电子司仪刚好在车外说:
“请新人沿着幸福之路缓缓入场。”
靠近白毯的感染者同时向两边转身。
让出中央通道。
所有宾客的头都面向毯子。
如果有人走上去,就会成为几百双灰白眼睛注视的焦点。
林知夏说:
“走湖边。”
“草坪西侧有摄影区和布景墙,可以挡视线。”
陈默把路线告诉段青山。
段青山只想了两秒。
“分组。”
“马魁、唐野去后勤车道找车。”
“陈默、老周去控制室。”
“其他人守车,等接应。”
老周皱眉。
“我和他去?”
“他认路。”
“林知夏认。”
“他带着无线电。”
老周看了一眼陈默受伤的脚。
“他走得比我家楼下拄拐老头还慢。”
陈默说:
“老头有我年轻吗?”
老周没理他。
段青山看向陈默。
“能走?”
“能。”
“不能也说能?”
陈默顿了一下。
“这次真能。”
段青山递给他一把短刀。
“空枪留车里。”
陈默没有立刻放下霰弹枪。
枪里虽然没有子弹,但枪托和金属枪身至少能挡咬。
他把枪背到肩后,接过短刀。
“我带着。”
段青山没有争。
“不要开前门。”
“从右后方窗出去。”
湖侧车窗附近的宾客感染者较少。
但右后方靠近宴会桌。
桌布垂到草地,遮住下面情况。
这是唯一能避开礼宾感染者的方向。
也是最容易藏东西的地方。
段青山让梁薇和罗斌把几张座椅横在前门。
礼宾感染者再次敲门。
“新人……”
“请下车……”
它的声音越来越急。
白手套在玻璃上留下暗红手印。
后门锁扣也被另一只感染者按得不断弹动。
咔。
咔。
咔。
陈默和老周来到右后方破裂车窗。
唐野已经用撬棍扩大缺口。
马魁先钻出去。
落地后贴着车身观察。
附近婚礼宾客仍在鼓掌。
没有立刻注意他们。
他向唐野招手。
两人弯腰跑向后勤车道。
轮到陈默。
他先将破拆斧递出去。
再踩上座椅,从车窗钻出。
脚落地的一刻,伤口猛地疼了一下。
他身体向前一晃。
老周从后面抓住他的肩膀。
“站稳。”
陈默点头。
他们贴着班车蹲下。
白色宴会桌就在三米外。
桌布在晨风中轻轻起伏。
桌下很暗。
没有声音。
陈默刚准备绕过,桌布底部突然伸出一只手。
五指抓住他的受伤脚踝。
剧痛直接窜上头顶。
陈默整个人被拽倒。
草地砸在脸上。
桌布被从里面顶开。
一个穿粉色伴娘裙的感染者从桌下爬出。
她半边脖子被咬开,裙摆沾满草屑和黑血,头顶还戴着歪斜花环。
之前她一直躺在桌下。
和阴影融在一起。
它抓着陈默脚踝,张嘴咬向小腿。
陈默来不及拔斧。
他用另一只脚踹中感染者脸部。
伴娘感染者头往后仰。
手没松。
老周防暴棍从侧面砸下来。
砰!
第一棍打中肩膀。
第二棍砸断手腕。
陈默抽回腿。
伴娘感染者却顺着棍子扑向老周。
它嘴里还在含糊念:
“捧花……”
“给我……”
老周用棍身顶住它下巴。
陈默抓起破拆斧,斧背砸向感染者耳后。
一下。
感染者跪倒。
第二下。
它趴进草地。
手里仍抓着一截从桌下捡来的枯花。
车外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不是活人。
是司仪录音进入了下一个环节。
“让我们再次用掌声,欢迎新人!”
婚礼宾客的掌声骤然变响。
感染者身体的拍击声密集得像暴雨。
这片声音暂时掩盖了刚才搏斗。
陈默扶着车身起来。
低头看脚踝。
旧纱布上渗出一点新血。
老周看见了。
“走得动?”
“走。”
两人压低身体,沿湖边摄影区移动。
摄影区布置得极其奢华。
一面十几米长的鲜花背景墙立在草坪边,白玫瑰和香槟色洋桔梗已经枯萎,却仍维持着层层叠叠的弧形。
背景墙前摆着金色长椅。
旁边是水晶灯串、拍立得相框和写满祝福的卡片架。
那些卡片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永结同心】
【百年好合】
【早生贵子】
血迹从卡片架底部一直拖向花墙后面。
陈默看了一眼。
没有停。
两人刚经过拍照区,一道强烈白光突然在右侧炸开。
咔嚓!
陈默被闪得眼前一片白。
他本能抬手挡脸。
老周刚转头,又是一道闪光。
咔嚓!
花墙侧面,一名穿黑色摄影背心的感染者站了起来。
脖子上挂着单反相机。
一只眼睛被镜头碎片扎烂,另一只眼仍贴在取景器后。
它按着快门。
相机闪光灯连续亮起。
咔嚓。
咔嚓。
每次闪光,它都会向前移动一步。
“看这里……”
“靠近一点……”
陈默视野还没恢复。
只看见一道黑影从白光中扑来。
摄影师感染者举起相机,沉重机身直接砸向他额头。
陈默偏头。
相机擦过太阳穴。
肩带缠住他脖子。
感染者猛地往后拉。
陈默呼吸被勒断。
整个人被拖向花墙。
他用手抓住肩带,却无法腾出手拿斧。
老周冲上去,防暴棍砸向感染者肋骨。
摄影师感染者身体一缩,反而利用肩带把陈默挡在自己身前。
老周立即收棍。
陈默后背撞上花墙。
枯萎花枝和金属支架同时晃动。
花墙后方传来一阵窸窣声。
不止一个东西藏在那里。
陈默心里一沉。
他抓住相机,反手将闪光灯朝感染者脸上按去。
咔嚓!
强光在两张脸之间亮起。
摄影师感染者本能停顿。
它残留的职业习惯让它对闪光并不恐惧。
但近距离爆闪仍让头部偏开。
陈默趁机抬膝撞向它胸口。
肩带松了一点。
老周一棍砸中感染者后脑。
摄影师感染者向前栽倒。
陈默从肩带里挣脱,抓住它后领,用力撞向金色长椅边缘。
砰!
感染者倒下。
相机滑出去。
闪光灯仍然对着天空亮了一次。
这一道光,照亮了花墙后面。
那里站着六个感染者。
三个伴娘。
两个穿礼服的宾客。
还有一个身材高大的伴郎感染者。
它们此前一直藏在花墙阴影中。
刚才搏斗和闪光,让它们全醒了。
伴郎感染者胸前礼服已经撕开,露出结实肌肉和被咬烂的肩膀。
它生前身体素质显然不错。
花墙一倒,它第一个冲出。
没有直扑陈默。
而是抓起挡路的金色长椅,向侧面猛地掀开。
沉重长椅滚进草坪。
这种力量远超普通感染者。
“跑!”
老周没有硬拼。
两人沿湖岸向舞台冲。
伴娘和宾客感染者追在后面。
高大伴郎速度更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