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顶的风很大。
夜色压在城市上方,像一块烧焦的黑布。
远处火光一簇一簇亮着,黑烟被风吹散,又很快被新的烟柱补上。
云庭国际酒店楼顶,停机坪中央。
那架白色直升机静静停在那里。
机舱里坐着的中年男人叼着烟,手指搭在仪表盘旁边,看起来不像在逃命,更像在等一场迟到的交易。
“要么带我走。”
“要么大家一起留在楼顶等死。”
“油,只够飞一次。”
他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被风吹得有点散。
陈默端着霰弹枪,枪口对准机舱方向。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确实不会开直升机。
林知夏不会。
老周不会。
程建业看起来更不像会。
就连韩立和赵北这种私人安保,也只是会用枪和打架,不可能突然会飞。
也就是说,眼前这个男人再让人不舒服,也暂时是他们离开这里的唯一钥匙。
林知夏站在陈默旁边,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她没有看直升机,而是在看男人身后的后排。
黑色行李袋。
银色保险箱。
水。
药。
食物。
这些东西不是临时塞进去的。
是早就准备好的。
她开口问:
“你什么时候上来的?”
中年男人看向她,笑了一下。
“比你们早。”
林知夏说:
“废话。”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明显。
“行,不绕。”
“昨天晚上。”
陈默皱眉。
“你在这里躲了一晚上?”
“准确说,是等了一晚上。”
男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随手在机舱边缘敲了敲。
“我叫陆远。”
“原本是这家酒店合作救援公司的飞行员。”
“平时负责商务接送、医疗转运,还有有钱人的高端应急服务。”
老周冷笑。
“听起来就不是给普通人用的。”
陆远看了他一眼。
“普通人也用不起。”
老周被噎了一下,骂道:
“你还挺实诚。”
陆远说:
“都这时候了,装什么呢?”
这句话倒是让陈默多看了他一眼。
陆远不像顾明川。
顾明川说话体面、克制、绕来绕去,把抢物资说成资源调配,把让别人送死说成合作。
陆远不一样。
他像个彻底现实的人。
自私,但不包装自己。
这类人也危险。
只是危险得比较直接。
林知夏问:
“顾明川知道你在这?”
陆远笑了一声。
“当然知道。”
“直升机是他最后的牌。”
“我也是。”
陈默问:
“那你为什么不听他的?”
陆远摊了摊手。
“因为他想让我等他。”
“他想带他的人走。”
“他还想把楼下能用的物资和人都筛一遍。”
“这太慢了。”
老周说:
“所以你打算自己跑?”
陆远点头。
“对。”
他说得毫无愧疚。
“我昨天就想跑。”
“但楼顶通道被顾明川的人守着,燃料卡和启动权限在他们手里。”
“刚才你们上来之前,有人把权限送上来了。”
林知夏立刻抓住重点。
“谁?”
陆远没有回答。
他看向陈默。
“先别问这么多。”
“你们现在的问题不是谁帮了我。”
“是楼下的人马上要追上来了。”
“还有——”
他抬手点了点仪表盘。
“油真的不多。”
陈默问:
“能飞多远?”
陆远说:
“看载重。”
“少带人,能飞到城外。”
“多带人,最多飞到江北山区边缘。”
老周皱眉。
“那不远啊。”
陆远说:
“你以为这是游戏?油箱不是许愿池。”
他指了指机舱。
“这架直升机爆发当天准备飞一趟短途转运,油量本来就不满。”
“后来一直停在楼顶。”
“备用油料在八楼和设备间,但顾明川的人没来得及全部搬上来。”
程建业喘着气说:
“楼顶设备间有两桶航空燃油。”
陆远眼睛一亮。
“你确定?”
程建业点头。
“我亲自安排的。”
陆远立刻说:
“那就还有机会。”
林知夏盯着他。
“你刚才说油只够飞一次。”
陆远看向她。
“是啊。”
“现在知道有油了,不就能多飞一点?”
林知夏说:
“你在试探我们。”
陆远笑了笑。
“你也在试探我。”
两人对视了几秒。
陈默看着这一幕,忽然意识到自己讨厌这种对话。
每个人都藏一半,说一半,骗一半,试一半。
从公司到商场,从酒店到楼顶,全是这样。
人类到底为什么不能有话直说?
可他也知道,末世里有话直说的人,大多死得快。
林知夏能跟上这些人,就是因为她也懂他们的语言。
只是她不愿变成他们。
设备层铁门方向传来撞击声。
砰!
追兵到了。
老周回头看了一眼。
“没时间了。”
赵北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
他刚才被顾明川的人差点一起开枪射死,现在整个人都有点失魂落魄。
韩立则一直沉默。
他看着直升机,又看着楼顶通道。
像在重新判断自己到底应该站在哪边。
陈默问陆远:
“这架飞机能坐几个人?”
陆远说:
“正常六个。”
老周立刻数了一下。
陈默,林知夏,老周,程建业,刘峥,女库管,两个酒店员工,两个伤员,韩立,赵北,陆远。
这已经远远超过六个。
更别说秦曼、孟瑶、陶小宇还在十六楼。
陈默脸色沉了下来。
陆远看出他的想法。
“别想了。”
“你带不了所有人。”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直接砸在楼顶上。
风声里,没人马上说话。
陈默当然知道。
他从商场地下停车场出来时,就已经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救。
梁志刚死在商务车里。
安安和许莉还留在商场。
二楼会议室里还有很多幸存者。
现在又是这样。
直升机只有那么大。
油只有那么多。
他们不可能把所有人都带走。
可知道是一回事。
让他亲手决定谁走谁留,是另一回事。
林知夏问陆远:
“超载会怎么样?”
陆远说:
“轻则飞不远。”
“重则起不来。”
“更重一点,起飞后掉下去。”
他指了指楼下。
“你们想摔成肉馅,随便。”
老周骂了一句。
“你嘴真欠。”
陆远耸肩。
“实话。”
程建业靠在栏杆旁,突然说:
“我不走。”
陈默看向他。
程建业脸色白得吓人,但语气很稳。
“我这身体,撑不到城外。”
“我留下。”
女库管立刻说:
“程工……”
程建业摆摆手。
“别哭。”
“我都这把年纪了。”
他看向陈默。
“把卡带走。”
“还有,八楼的物资记录。”
“如果你们以后遇到别人,告诉他们这家酒店发生过什么。”
陈默没有立刻接话。
程建业继续说:
“我留下,可以帮你们拖住设备层门。”
老周皱眉。
“你这话听着像交代后事。”
程建业笑了一下。
“人到我这年纪,说什么都像交代后事。”
刘峥捂着伤口,咬牙说:
“我也不坐直升机。”
陈默皱眉。
“你伤得很重。”
“所以更不能上。”
刘峥看了一眼女库管和另外两个酒店员工。
“他们年轻。”
“让他们走。”
陆远靠在机舱里,看着这一幕,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似乎见过太多类似选择。
或者说,他早就把这种场面从心里剥出去了。
林知夏忽然问:
“楼顶有没有别的出口?”
程建业点头。
“有消防检修梯。”
“通哪里?”
“十六楼行政酒廊外侧的设备露台。”
陈默猛地抬头。
“能回十六楼?”
程建业说:
“能。”
“但不好走。”
“外面是窄平台,晚上风大,没有护栏的地方很多。”
“你们要去接人?”
陈默没有犹豫。
“秦曼、孟瑶、陶小宇还在十六楼。”
陆远立刻说:
“你疯了?”
陈默看向他。
陆远指着设备层铁门。
“顾明川的人马上上来。”
“服务型感染者也可能上来。”
“你现在回十六楼,就是把自己塞回笼子。”
“而且就算你把人接上来,直升机也坐不下。”
陈默说:
“所以要想办法。”
陆远笑了一声。
“想办法?”
“你以为这是上班改方案?”
“遇到问题开个会,总能改出第八版?”
陈默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不是因为陆远骂他。
而是太像了。
他以前真的经常这样。
方案不行改。
领导不满意改。
客户变需求改。
明知道很多事不合理,还是要说“我再想想办法”。
他一度最讨厌这句话。
可现在,他还是想说。
因为秦曼他们在十六楼。
因为陶小宇才刚失去妈妈。
因为孟瑶刚从商场和地下停车场逃出来。
因为秦曼一路救过他们。
他不能一句“直升机坐不下”,就把他们从心里划掉。
林知夏看向陆远。
“你不想等,可以自己飞。”
陆远一摊手。
“我一个人飞不了。”
老周问:
“为什么?”
陆远说:
“启动需要外部手动解锁。”
“楼顶这套系统本来是酒店工程部配合飞行员用的。”
“一个人在驾驶舱里,没办法完成全部流程。”
程建业补充:
“确实需要外部解锁。”
“我可以帮你们。”
陆远看着程建业。
“你留下解锁?”
程建业点头。
陆远沉默了一下。
“那你真走不了了。”
程建业看着城市夜色。
“我本来也没打算走。”
陈默心里一沉。
他讨厌这种时刻。
总有人必须留下。
总有人说自己不走。
总有人把活下去的机会让出来。
这些选择很伟大。
也很沉重。
沉重到让活下来的人没有办法轻松。
林知夏走到陈默旁边,低声说:
“我们去接秦曼他们。”
陈默看向她。
“你也去?”
“嗯。”
“很危险。”
林知夏看着他。
“你觉得我会留在这里等?”
陈默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点头。
“那就一起。”
老周走过来。
“我也去。”
陈默刚想拒绝,老周直接打断:
“别废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