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没有逼她,只是把声音放得很轻:
“你害怕奶糖受伤,对不对?”
安安点头,眼泪一颗颗掉。
“可如果里面不是妈妈,你进去会比奶糖更疼。”
安安抱着兔子,哭得说不出话。
穿围裙的女人也红了眼睛。
她低声说:
“安安,听姐姐的,好不好?”
安安哭了很久。
最后,她把兔子慢慢递给林知夏。
“你让奶糖轻一点。”
她小声说。
“它胆子很小。”
林知夏接过兔子。
“好。”
陈默站在旁边,心里堵得厉害。
那只兔子玩偶脏兮兮的,轻得没什么重量。
可林知夏拿着它的时候,表情却很认真。
像手里拿着的不是一个玩具,而是一个孩子最后愿意相信的东西。
摄影店门口。
几把小椅子抵着玻璃门。
里面很暗。
隐约能看见儿童拍摄用的布景,有城堡、蘑菇屋、云朵灯,还有一辆粉色的小南瓜车。
玻璃门后,一道人影站在阴影里。
长头发。
裙子。
身体微微摇晃。
她看见林知夏手里的兔子,忽然贴近玻璃。
砰。
那张脸撞在玻璃上。
舞蹈服女孩吓得差点叫出声,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安安也僵住了。
玻璃后面的女人脸色青灰,嘴角到下巴全是血,半边脖子被咬开,眼睛浑浊得没有焦点。
可是她的嘴还在动。
“安安……”
“妈妈抱……”
安安眼泪一下子停住了。
她呆呆看着玻璃后面的人。
那是妈妈。
又不是妈妈。
林知夏握紧兔子玩偶,慢慢靠近门缝。
陈默端着枪站在她身侧,手心全是汗。
他低声说:
“小心。”
林知夏没有回头。
她把兔子从门缝边递过去一点。
没有完全伸进去。
只是让里面那个东西看见。
玻璃后的女人忽然安静下来。
她像是认出了那只兔子。
嘴巴动了动。
“奶糖……”
安安身体颤了一下。
下一秒,玻璃后的女人猛地撞向门缝。
砰!
抵门的小椅子被撞开一截。
她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指甲抓向兔子玩偶。
林知夏立刻松手后退。
那只兔子被抓进门缝里。
玻璃后的女人低下头,一口咬在兔子脸上。
布料被撕开的声音很轻。
却像什么东西碎了。
安安看着妈妈把奶糖咬碎,整个人呆住。
露出来的棉花被血染红。
摄影店里的女人撕咬着玩偶,喉咙里发出满足又饥饿的声音。
“安安……”
“抱抱……”
安安终于哭出了声。
不是刚才那种害怕的哭。
而是彻底明白了什么之后,压都压不住的哭。
她被穿围裙的女人抱住,小小的身体一抽一抽。
“妈妈坏了……”
她哭着说。
“妈妈把奶糖咬坏了……”
陈默听得眼眶发酸。
他低下头,不敢看那个孩子。
林知夏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小斧头。
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可陈默看见,她的指节白得厉害。
玻璃门后的感染者还在撞门。
砰。
砰。
砰。
每撞一下,几把小椅子就往外滑一点。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
“门撑不了多久。”
梁哥立刻说:
“那就赶紧走啊!”
穿围裙的女人看着安安。
“可是她妈妈……”
梁哥烦躁地压低声音:
“都这样了还妈妈什么?你想大家一起死吗?”
安安哭声一顿,抬头看向他。
梁哥避开她的眼睛。
林知夏看向走廊周围。
“这里有什么能堵门的?”
舞蹈服女孩怯生生地说:
“培训室里有钢琴,还有几张大桌子。”
梁哥立刻皱眉。
“钢琴?那玩意儿怎么搬?”
陈默忽然开口:
“用不着搬钢琴。”
几个人都看向他。
陈默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
“摄影店门是推拉玻璃门,门轨在下面。只要把门缝卡死,再用重物抵住外侧,她一时出不来。”
“儿童摄影店里应该有背景架、灯架、沙袋。”
“外面也有小木马和拍照道具。”
“这些东西不一定重,但可以叠起来卡住。”
梁哥狐疑地看着他。
“你干装修的?”
陈默摇头。
“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
陈默有点尴尬。
“以前公司做活动,我经常布置现场。”
会议展架、背景板、灯架、签到台、易拉宝、沙袋压角。
这些东西他弄过太多次了。
过去他觉得这是被领导使唤的杂活。
没想到现在竟然有用。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
“挺厉害。”
陈默嘴唇动了动。
想说也没有。
但想起她之前说别总说这些,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只是低声说:
“先堵门吧。”
这一次,没人再反对。
几个人开始动起来。
舞蹈服女孩带路去培训室搬桌子。
秦曼把药箱放下,也去帮忙拖架子。
穿围裙的女人抱着安安,不让她再看摄影店里面。
梁哥虽然嘴上不太情愿,但看见其他人都动了,也只能过去帮忙。
陈默和林知夏负责靠近门口。
陈默用枪顶着门缝附近,防止里面的感染者突然冲出来。
林知夏把散落的灯架、儿童椅、小木马一点点拖过来。
感染者一次次撞门。
门缝被撞开一点,又被他们重新堵回去。
陈默出了一身冷汗。
有一次,那女人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差点抓住林知夏的袖子。
陈默眼疾手快,用枪托狠狠砸了一下那只手。
骨头断裂的声音传来。
陈默脸色白了白。
林知夏看他一眼。
“别发呆。”
“嗯。”
他强迫自己继续用力。
十几分钟后,摄影店门口终于被堵得严严实实。
两张大桌子横在外面,桌脚卡住推拉门。
几根背景架斜斜顶住门框。
沙袋压在下面。
在外面堆了小木马、儿童椅、拍摄道具箱。
里面的感染者还在撞。
可声音已经闷了很多。
砰。
砰。
砰。
像是被关在另一个世界里。
安安坐在墙边,眼睛肿得像桃子。
她怀里的兔子没有了。
她空着手。
穿围裙的女人从摄影店道具箱里找出另一只小熊,想递给她。
安安看了一眼,摇头。
“我不要。”
女人手僵在半空。
林知夏走过去,蹲在安安面前。
安安抬头看她。
“姐姐。”
“嗯。”
“妈妈是不是死了?”
楼道里一下安静。
所有人都看向林知夏。
陈默心里一紧。
他忽然很怕林知夏说出太冷的话。
可林知夏沉默了几秒后,只是说:
“她生病了。”
安安眼泪又掉下来。
“会好吗?”
林知夏没有骗她。
“我不知道。”
安安低下头。
“那她还记得我吗?”
林知夏看着她。
她想起自己母亲给她发的那句“明天会分享要好好表现”。
想起那么多年里,父母眼里的她永远是优秀、懂事、让人放心。
他们当然爱她。
可他们记得的,到底是真正的林知夏,还是那个从来不让他们操心的女儿?
她轻声说:
“她刚才还记得奶糖。”
安安哭着点头。
“奶糖是妈妈买给我的。”
林知夏说:
“那她以前一定很爱你。”
安安终于再也忍不住,扑进穿围裙的女人怀里大哭。
那个女人也红着眼睛拍她的背。
梁哥站在旁边,脸色有点不耐烦,却没有再说什么。
陈默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末世才开始不到一天。
可有些孩子已经被迫学会,妈妈不会再回来了。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撞击。
砰!
所有人同时安静。
又一声。
砰!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撞一楼那扇铁门。
秦曼脸色一白。
“下面的门。”
她小声说。
“我用冰柜抵住了,但不一定撑得住。”
梁哥立刻急了。
“你把那些东西引上来了?”
秦曼被他吼得一缩。
“不是我……”
梁哥还要说话,林知夏冷冷看了他一眼。
“现在吵有用?”
梁哥张了张嘴,还是闭上了。
陈默走到楼梯口,往下看。
楼道太暗,只能看见一楼铁门的位置微微震动。
外面传来低吼声。
不止一个。
可能是刚才他们在后街打斗、撞门、搬东西的声音,把附近的感染者慢慢吸引过来了。
林知夏问秦曼:
“连廊在哪?”
秦曼立刻指向走廊另一端。
“往那边走,经过舞蹈培训室,后面有个小门,小门出去就是连廊。”
穿围裙的女人抱起安安。
舞蹈服女孩拿起剪刀。
梁哥看向陈默的枪,咽了咽口水。
“你走前面。”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
像刚才要求陈默放下枪的人不是他。
陈默愣了一下。
如果是以前,他可能就真的点头了。
因为他习惯了被安排。
可这一次,他没有马上动。
林知夏看着梁哥。
“为什么?”
梁哥皱眉。
“他有枪啊。”
林知夏说:
“有枪不代表他欠你一条命。”
梁哥脸色一僵。
陈默也怔住。
楼下撞门声越来越急。
砰!
砰!
秦曼声音发抖:
“别吵了,真的要上来了。”
陈默深吸一口气。
他看了看走廊,又看了看身后这些人。
有孩子。
有女人。
有秦曼。
也有梁哥这种让人不舒服的人。
他不是英雄。
他现在也怕得要死。
可是他手里确实有枪。
他走前面,遇到危险时,至少比别人多一点反应机会。
陈默握紧枪,低声说:
“我可以走前面。”
梁哥刚要松口气。
陈默又补了一句:
“但不是因为你安排我。”
梁哥愣住。
陈默抬头看他,声音还是不大,甚至还有点发抖。
“是我自己决定的。”
楼道里安静了一瞬。
林知夏看着他,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夸他。
只是走到他旁边,握紧小斧头。
“我跟你一起。”
陈默看了她一眼。
忽然觉得心里没那么慌了。
秦曼背起药箱,小声说:
“我走中间,我知道路。”
穿围裙的女人抱着安安跟上。
舞蹈服女孩也跟上。
梁哥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走在了人群中后段。
一楼铁门外的撞击声越来越响。
冰柜在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门快撑不住了。
陈默端着枪,走向二楼走廊深处。
走廊尽头,舞蹈培训室的玻璃门半开着。
门上的招牌写着:
【星光少儿舞蹈】
里面很暗。
镜墙映出几个人影。
其中一个影子站在教室最深处,一动不动。
秦曼声音发颤。
“连廊的小门在舞蹈室后面。”
陈默握紧枪。
林知夏低声说:
“别开枪,先看清楚。”
陈默点头。
他们慢慢推开舞蹈室的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里面那个站在镜墙前的影子,忽然抬起了头。
镜子里,那张脸缓缓转过来。
它穿着舞蹈老师的衣服,脖子几乎折成九十度,却仍然踮起脚尖,像活着时那样,做了一个标准的芭蕾起手式。
然后,它朝他们笑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