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剥红薯皮的动作微微一顿,默默在心底为林老师的善良叹服。
苏小晴在学校里向来是自来熟习惯了,看见好吃的就走不动道,也就只有脾气好得出奇的林老师才会被她这副自来熟的模样给逗乐,直接给她一整颗大红薯。
不过跑过来特地也给我……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我不再想刚刚的事情,慢慢撕开红薯表皮,红薯在冬天清冷的空气里散发着热气。
咬上一小口,滚烫软糯的口感混着焦糖味在舌尖化开,温热的红薯一路滑进胃里,连带着胸口的暖意也聚拢了起来。
教室后排的角落里,我们两个小学生就这么一人捧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烤红薯,一边小口咬着,一边就着窗外的落雪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可惜,这片难得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在距离我们不到两张桌子的过道中央,侯建和李博的战争已经由最初的“讨厌倍数大战”,升级到了新境界。
“二百五!”侯建嗓门拔高了八度,气势汹汹地破口大骂,不知道以为使用了狮吼功。
李博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几乎是想都不想就吼了回去:“那你就是大二百五!”
“反弹!”侯建两只手在胸前比出了一个大大的交叉十字。
“反弹你的反弹!”李博立马双手向前平推,做出了一个气功波的防御姿态。
“反弹你的反弹的反弹!!”
“超级反弹不可以被反弹的反弹!!”李博扯着嗓子大叫。
猴子的脸憋红,显然大脑处理机能已经被这一长串词汇给干烧了,但他依然坚决不肯认输,情急之下猛地跺脚玩赖皮:“那就无效!你刚才说的一切全部无效!”
李博冷笑一声,身子前倾:“那我就无效你的无效!”
“那我就无效你的无效的无效!!”
“那我就宇宙终极绝对无敌无效你的无效的无效的无效!!”
“……”不是哥们。
这真的很难不忍俊不禁。
看着那两个人宛如中邪一般在课桌缝隙里手舞足蹈,词汇库贫瘠得只剩下“反弹”和“无效”,连一旁正在大口嚼红薯的苏小晴都看不下去了。
她咬着半块红薯,口齿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两个大笨蛋…吵架比念经还难听。”
我咽下最后一口甜糯的红薯,拍了拍掌心掉落的焦皮碎屑,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这种无止境的叠甲和辩论,可以说是九岁小学生的咒术回战了,不管道理在谁那边,只要我的后缀比你多一个“反弹”或者“无效”,我在精神层面上就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把包红薯的牛皮纸揉成一团,顺手扔进大铁皮垃圾桶里。
手上和胃里都已经暖和了过来,
那么,美好的一天该从回座位思考人生开始了。
“吃完了,回去了。”我冲苏小晴扬了扬下巴。
“哦,等会儿我,我也快啃完了。”苏小晴加紧了咀嚼的速度,脸颊鼓得像只仓鼠。
啊,这也要等吗……就几步路。
不过最后我们还是一起转过身,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沿着过道走回了各自的座位。
拉开椅子坐下时,坐在身侧的楚涵雅正好把手里的语文课本摆在课桌的正中央。
下一节是老王的课。
看到我了,她微微侧过头,眼睛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留意到她的目光看的是我的手,准确来说是没有戴手套的手,我是手指指尖泛红,就连我自己也没有注意到的一些事情。
在坐在位置上后,我便把手放到了口袋里面保暖。
楚涵雅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收回了目光,翻开课本。
身子往椅背上轻轻一靠。
后排那两个活宝关于“无效反弹”的争吵声渐渐弱下来,大概是吵的口干舌燥,窗户外的雪零零散散又开始下了,我拉着围巾,微微呵出一口气。
“呼。”白雾在嘴边消散。
好冷。
冬天大概就是这种调调吧。
深冬的早晨依旧寒冷,但在教室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时间便在这样静静的等待上课声中,安稳而漫长地流淌开来。
……
“叮铃铃铃——”
上课铃声响起。
教室前门被带着风推开,班主任老王挟着一本语文教案走了进来,他穿着深灰色的呢子大衣,腋下还夹着一盒刚拆封的白色粉笔。
“都回座位坐好,把窗户关严实点,别让冷风灌进来!”
老王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拍,发出一声闷响,然后目光在台下那一颗颗缩在厚棉服里的小脑袋上扫过,脸色严肃得不容置疑。
“眼瞅着没几天就要期末考试了,都收收心!这节课咱们不讲新课,全抓重点复习,等下我写在黑板上的所有词语解释、古诗重点句,还有课后思考题的答案,全都要一字不漏地抄在笔记本上啊!”
“啊……”
“王老师,不想抄,手好冷啦。”
“这都是为你们好!你以为你们是为我学习吗?快点!”
老王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
稀稀拉拉的抽书声,翻书包声响起,小学生都拿出纸和笔准备抄写。
老王捏起半截白粉笔,在黑板正中间用力划出了一道分界线,边写边强调:
“下课铃一响,语文课代表负责检查,谁要是没抄完,或者抄得马虎潦草,下午放学留下来重写十遍!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
台下响起了有气无力却又整齐划一的童音。
听到必须抄写,语文课代表检查这几个字后,我也只好默默从笔袋里掏出了铅笔,拿出笔记本。
语文课代表是温书瑶,让她记我名字多少还是有点为难,不过冬天抄写的确冷手,这可真是有点失算了。
平日里老王上课最喜欢让我们朗读课文或者分析段落大意,动笔抄写的环节通常不多,最多也就是勾画几句好词好句,谁能料到临近期末,这老登居然改变了策略,搞板书轰炸。
教室里很快安静下来。
只剩下粉笔在粗糙黑板上摩擦发出的“哒哒”声,以及几十支铅笔在薄纸上沙沙作响的声音。
写了不到半页纸,我就默默缩起来了肩膀。
手好冷。
确实是冷得有些让人难受。
小学生的痛苦大概就是这样吧,教室里没装任何取暖设备,玻璃窗上结出的水雾往下滑落,把窗台浸得湿漉漉的一片,而握着铅笔的右手长时间悬在冷空气里,指尖都渐渐泛起一层不自然的苍白。
早知道出门前就不嫌麻烦,把老妈塞给我的那副笨蛋手套带上了……
那玩意儿虽然戴着像个面包,但好歹指头前端可以翻折打开,至少能保住掌心和大半截手背的温度,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每写一个字都感觉指尖在发木。
正当我停下笔,把右手收回嘴边哈了一口热气、试图稍微缓解一下僵硬的时候,身侧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我有些疑惑地偏过头看去。
旁边的楚涵雅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手中的圆珠笔。
她低着头,用右手扯住左手手套的指尖,一点一点把那只做工精致的手套褪了下来,露出来的左手很白,指头纤长,在冬日的晨光里显得格外小巧。
紧接着,她把那只还带着体温的左手手套推到了我们课桌中间的那道界线上。
“喏。”
楚涵雅的目光甚至没有看着我,只是微微侧过脸,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声音透着一股清冷感,压得很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