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涵雅,早。”
我站直了身子,从石柱后迈了出来。
楚涵雅抬起那张白皙秀气的小脸,瞧见我早早就等在大门外,眼底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慌乱。
“涵雅,这就是你昨天跟先生和太太提过的那位同班第一名同学?”
那位跟在后面的中年妇人停下步子,一双精明世故的眼睛在我身上来回打量,从我干干净净的校服领口,一路扫到我脚上刷得发白的回力球鞋,目光审慎。
我微微一愣,心想这大概就是楚家那位阔太太了?
“阿姨好,我是楚涵雅的同桌方洛。”我礼貌地微微欠身打了个招呼。
“噗嗤……”
旁边的楚涵雅原本还有点小慌乱,但现在像是明白了我的误会,小嘴忍不住地轻抿了一下,赶紧伸手轻轻拉了一下妇人的衣角,小声向我澄清道:
“方洛,你认错了,这是我们家专门负责做饭和内务的王姨。”
“我爸爸平时生意忙,早就去公司了,妈妈也很早就去学校了,她在大学里面当老师。”
听到这话,我脸上的表情顿时凝固了半秒,看来认错人了。
好吧,尴尬了。
自称王姨的保姆倒是极有眼色,看我被点破后,不仅没有小学生常见的窘迫,反而神色自若地微微点头致意,便换上了一副客气温和的笑脸:
“原来是方洛小同学呀。”
“先生和太太昨晚还特意嘱咐过,说涵雅今天头一遭自己走路上学,让我务必出来送一送…这路上车多路杂的,你俩年纪又小,阿姨这心里总归是不太落底呢。”
“王阿姨您放心。”
我自然知道对方在担心什么,解释着:
“从富景花园顺着人民南路就能走到夏明翰小学大门,我们会走最安全的主干道人行道,那个路口不仅有交警执勤,中间还经过了派出所的门口…而且这一路上也有其他学生,不用担心的。”
这套说辞的确很有安全感。
就一千米左右,路口还有执勤的警察叔叔,还路过派出所的门口,路上还有其他上下学的学生们,自然安全系数拉满了。
于是王姨张了张嘴,选择不多说。
“哎……哎,好,方洛同学讲得真在理,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王姨笑了笑,把手里的保温袋递给楚涵雅:“那涵雅,中午放学阿姨在学校传达室门口等你接你啊,路上慢点走!”
“知道了王姨,您快回去吧,我们走啦。”
楚涵雅似乎有些受不了这种被当成大熊猫般层层看护的窒息感,有些羞窘地冲王姨挥了挥手,转过身,小皮鞋在地砖上轻快地踏出两声脆响,主动迈步走到了我身边。
王姨目送着我们走出老远,才慢慢地转身回了高档洋房区。
而我和楚涵雅,就这么并肩踏上了通往学校的人行道。
“走吧。”
“嗯。”
并肩而行的早晨。
有一说一,这种感觉非常新奇,甚至新奇得让我有一丝丝微妙的温柔感。
两世为人,上辈子在大学校园里我也曾陪姑娘压过马路看晚霞,但那都是成年人荷尔蒙驱动下的虚与委蛇;
可重活到小学三年级,和一个傲娇富家小同桌并排走在深秋清晨的街道上,轻风卷起两人的校服下摆轻轻触碰,空气里弥漫着老槐树与早点蒸屉的烟火气。
这种毫无杂质的生活切片,竟莫名让我有些沉溺。
等等……
仔细想想,我当时在河边到底抽了什么风,才会主动提出每天接送她上下学这种形同提议呢?
明明只是看她跑得很累于心不忍,想随手拉这个倔强的小同桌一把罢了。
现在这么走在一起,搞得倒真像是什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样了……
算了,算了,不多想。
我想楚涵雅应该也不会记得我太久。
千禧年初深秋的早晨。
穿着蓝白相间、红白相间运动校服的小学生三五成群。
有的嘴里叼着五毛钱一个的油炸糖糕在路牙上跳格子,有的手里捏着崭新的四驱车底盘争得面红耳赤。
马路上清一色是叮叮当当碾过落叶的“永久牌”与“凤凰牌”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大号竹篮的老大爷正悠闲地晃着铃铛。
我们俩谁都没先开口说话。
我手放兜目不斜视,而身旁的楚涵雅则微微垂着睫毛,抱着深蓝色的书包带子,规规矩矩地踏着人行道向前走。
我们之间隔着大约半尺左右的距离,既不亲昵,也不生分。平日里在第一排坐同桌时,这种长达数十分钟的沉默早已是家常便饭,彼此倒也完全不需要费尽心思去找话题打破尴尬。
路过城南派出所那栋威严的小楼时,正赶上两名民警叔叔在门口换岗。
这时,一直安安静静跟在身侧的楚涵雅放慢了半步,侧过那张红润的小脸:
“方洛。”
“嗯?怎么了?”
“你…不是说这是为了运动会锻炼身体吗?为什么我们不跑着去学校,而是这么慢悠悠地走路?”楚涵雅说。
“刚刚吃完早饭还是不要跑了,而且那满大街都是行人。”我停顿了一下,委婉说到,“其实走路也可以锻炼身体的,你现在是体质太弱了。”
而说完这些后,楚涵雅若有所思。
我想了想又说:“不过你想跑也可以,不过可能会出汗。”
思考中的楚涵雅听到这话,显然改变了主意,脸色稍微抗拒起来。
想来要是大清早跑出一身黏糊糊的汗,浑身臭烘烘地坐在教室里上四节课,对她来说肯定难受死了…
而且走路也的的确确可以锻炼身体。
“科学锻炼,讲究的是循序渐进,下午放学再慢跑拉耐力就好。”
我们两人继续顺着林荫道前行。
走过一片老式粮油店的拐角,楚涵雅的脚步忽然又稍微放缓了一些。
她的手指有些局促地捏着书包,像是憋了许久的话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
“喂……方洛。”
“又怎么了,楚班长?”
“你,你前天为什么要主动提出来,每天早上都来接我一起上学啊?”
楚涵雅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女孩子特有的敏感与别扭。
“昨天我回家跟爸爸妈妈说这事儿的时候,我爸爸本来特别反对……后来我说……你是全班第一名,而且是同桌跟我一起走,我爸才犹豫着点了头……但是,但是他们都很奇怪,觉得男孩子一般都只喜欢成群结队打打闹闹,根本不会管这种闲事……”
楚涵雅说到这里,语气轻缓下来。
我侧目看着她那副模样,了耸肩膀:
“谁知道呢。”
“……”楚涵雅嘟起嘴,感觉被糊弄了。
好吧,让我想想。
该怎么回答她呢?
毕竟当时想要帮她只是一个随手而为的念头,就像是看见地上有垃圾,所以本能的会捡起来放进垃圾桶里面一样,我不想自称我是个善良的人,那样太虚伪了,就退一步说是好人好了。
好像没什么差别?
“昨天早晨在滨河路上,看你一个人把自己折腾得嘴唇发白,两腿发颤还死撑着不肯停下的样子,我就有点放心不下,所以想帮你啰。”
“……硬要说特别的理由话。”我想想。
“嗯,我这人心软,同桌一场,要是眼睁睁看着你跟外班的人赌气把自己跑出身体不适,就未免显得太不近人情了。”
“而且,身为一班的同学,要是真在运动会上被二班的人看了笑话,的确会不甘心。”
楚涵雅听完后,良久无言。
她胸膛里那颗好胜而骄傲的小心脏,像被什么温温软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奇怪的小鹿烂漫。
“……切,虚伪。”
足足过了好几秒钟,楚涵雅才不自然地扭过头,嘴硬地说:“平时上课装模作样,背地里自学…现在又在这儿充当什么好人,方洛你以后肯定是全天下最虚伪的大骗子。”
啊?
所以又是哪个galgame选项选错了吗?
……到底该怎么回答好呢。
“好好好,我是大骗子。”我想还是认错吧。
反正对付这只炸毛的猫咪,顺水推舟是省力的解法。
说笑间,前方那条通往学校后街的“早点一条街”已经隐隐飘来了油烟与葱花的浓香。
而就在这香气缭绕的拐角处,
两道眼熟的身影,撞进了我们的视线。
左边那个,正是穿着紧绷绷校服、手里抓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大油纸袋,正一边吸溜着鼻涕,一边把半根油条往嘴里塞的小胖子张伟;
而在张伟旁边,一身运动服敞着,额前短发微乱,双手插在兜里正百无聊赖踢着石子的小麦色肌肤女孩——苏小晴。
显然,今天张伟他妈没空开小电驴护送,两个住在同一栋楼的难兄难妹正结伴晃悠着往校门口蹭。
直到此刻——狭路相逢。
两个人和我们撞见了。
“哎?!洛哥?!楚……楚班长?!”
正把一整只油条往腮帮子里硬塞的张伟,整个人都写满了茫然。
而旁边的苏小晴更是疑惑。
她踢石子的球鞋停下,眼睛在我和楚涵雅的身上来回看:
“方洛?楚涵雅?”
“你们两个怎么会走在一起上学?”
在她那三年级社交认知里,楚涵雅是班里面的威严婆,喜欢打小报告,校门口总是能看见接送她的大奔驰;
而方洛是她楼下天天一起打篮球的好哥们。
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最多在班里面就是同桌,现在怎么会大清早并肩出现在同一条林荫道上呢?
面对突如其来的盘问,楚涵雅有点无从适足。
小姑娘显然从没在公众场合遭遇过这种近乎捉奸般的审视,有点慌乱,想要开口解释:“我们……我们只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