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宇航将用途说清,村长便蹲在门口,拿树枝把边界画了出来。
那片林子平时也就有人进去捡些山货,村里没多少收益。 能租出去,对村里当然是好事。 最终谈定,十年,每年一万元,合计十万元。 叶宇航跟着确认权属和四至,将用途、付款方式写进合同。 山林是山林,地下矿产不在这份合同的转让范围内,他没把两件事混为一谈。 下午,他专程开车去镇上取钱。 租金十万元付清,另留下一笔次日要用的现金。 等回到村里,村长对着成捆钞票数了好几遍, 才郑重签字盖章,相关签名和指印也逐项落好。 收据写完,叶宇航将自己的合同收进文件袋。 夏德贵在旁边看着,视线几乎没有离开过那堆钱。 租十年荒山,十万。 他低头瞧了瞧自己沾泥的鞋,又往后堂看了一眼。 那箱茅台,忽然都不算顶要紧的东西了。 入夜,山村很快静下来。 夏家给叶宇航收拾了一张竹床,铺上新被褥。 竹片压下去会轻响,不过屋里凉爽,倒不难睡。 夏雨晴跟两个妹妹挤在原来的房间。 床还是那张床,墙上留下的旧印子也还在。 只是她们都长大了,躺下后,谁抬胳膊都得先提醒旁边的人。 雨柔抱着姐姐带回来的衣服,舍不得立刻收。 “帝都的店都开到晚上?” “有些开得晚。” “街上一直有灯?” “有。” 雨柔把衣服叠好,压在枕边,眼睛仍睁着。 夏雨萱问得少,只偶尔问一句学校里的事。 问完便安静听,手指沿着新衣的缝线慢慢摸过去。 隔壁,夏德贵夫妇也没睡。 小宝横在床里侧,早已踢开薄被。 夏母替他盖回去,才压低声音。 “你说这小伙子家里,到底有多少钱?” 夏德贵躺着没动。 “少不了。” “跟咱家差太远了。 雨晴是长得好,可人家那样的门户,往后真会娶她?” 夏德贵翻了个身。 夏母继续低声说。 “要我说,该要的还是得要些。 以后万一人家不要她,总得留点钱。” “留给谁?” 夏德贵问得很快。 夏母停住。 过了一会儿,她才含糊开口。 “家里替她收着,不也一样。” 夏德贵摸到床头的烟袋,想起小宝睡在旁边,又放回去。 “今天那两个人,打几下就拿走三万。” 他咂了下嘴。 “早晓得……” 夏母赶紧碰了他一下。 “你还要自己上?” 夏德贵没应,目光在黑暗里转向隔壁。 “雨萱和雨柔也不差。” “你什么意思?” “让他都带出去。” 夏母撑起半边身子。 “两个小的?” “跟着姐姐,总比留山里好。 咱养这么大,他给十万,算什么贵?” 他越算越顺,手指在被面点了点。 “寻常嫁个姑娘,也有两万彩礼。 那片山,他眼都不眨就给十万。 两个活生生的姑娘,还比不上荒山?” 夏母好半天没出声。 窗外,刚起夜回来的夏雨柔停住脚步。 她的手搭在墙上,掌心贴着粗糙木纹,一点点收紧。 屋内又传来父亲的声音。 “肯给,就让他带走。 真不肯,黄家那门亲也还在。” “黄涛今天都那样了……” “那是他跟姓叶的事。 一万块收了,他总不能白收场。 到时候再添一万,雨萱过去,账就平了。” 雨柔抬起脚,险些踢到墙边的盆。 她立即停住,扶着墙,等呼吸慢下来,才一点点退回去。 房内,姐姐们还没睡。 夏雨晴听见门响,往里挪了挪。 “怎么去这么久?” “外头黑。” 雨柔爬上床,钻进被子,把手攥在胸前。 雨萱摸了摸她的胳膊。 “有点凉。” 她没有回答,脸往姐姐肩边贴过去。 白天黄涛被拖走时,她以为那件事已经完了。 原来只要父亲还坐在那里算钱,二姐就仍是一笔没有算清的账。 夏雨晴轻轻拍着她的背。 “睡吧。” 雨柔闭上眼,过了一阵,又轻声问。 “大姐,帝都的学校,也收我这样的吗?” “肯学,总能找合适的路。 具体怎么读,要看你们以前的课程,不能瞎安排。” “那我肯学。” 这次她答得很快。 夜深以后,她才渐渐睡着。 第二天,饭桌上摆着杂粮馒头、稀饭和一碟炒野菜。 叶宇航睡得还算好,只是翻身时记着竹床,醒来后连动作都慢了半拍。 夏雨柔已经坐在桌边,眼底带着一点没睡足的青色。 她看见他,立即抬头,随即又低下去掰馒头。 叶宇航坐好,把半个馒头泡进稀饭里。 夏母看他吃了几口,才问。 “吃不惯吧?早上也没什么好东西。” “挺好,热的就舒服。” 他说完,将碗里的馒头吃干净,才放下筷子。 “叔叔,阿姨,我们今天得动身了。 回帝都路远,想早些出发。” 夏德贵抬头。 “这么急?再住两天。” “那边还有事情,不能耽搁太久。” 叶宇航看了眼夏雨晴。 她轻轻点头。 昨晚两人睡前已经单独说定,今天就带两个妹妹出去。 上学、住处都要重新安排,但人不能再留在这里,等着下一次拿彩礼说事。 叶宇航转回视线。 “还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夏德贵的手停在碗边。 “你说。” “我和雨晴准备带雨萱、雨柔一起去帝都,让她们继续读书。” 雨柔捏着的半个馒头,忽然不动了。 雨萱抬起头,先看姐姐,再看叶宇航。 夏德贵没有马上应。 他慢慢将碗放下,伸手揉了揉膝盖。 “让孩子出去见见世面,是好事。” “可家里就这么几个人。 我跟她娘岁数也不小了,田里、山上的活儿,总得有人搭把手。” 夏母垂着眼,将筷子摆齐。 叶宇航看着他们。 “家里的生活,我会给一笔安排。” 夏德贵抬起眼皮,没再揉膝盖。 叶宇航继续说下去。 “但有件事先说清楚。 她们跟姐姐去读书,不是嫁人,更不是拿来抵谁的债。” 夏雨晴的手轻轻落在雨萱肩上。 雨萱原本绷着的背,慢慢松了一点。 夏德贵干笑。 “都是自家人,说这些做什么。” “说清楚,往后省误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