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宇航把方案合起来。
“权属和账务分开,将来有事,也不至于把煤矿拖进去。” 他说得很笃定,觉得只要外面查不到叶家的名头,风险便能隔开。 叶绍棠却没全信。 “名字隔开,不等于事情就跟咱们没关系。 钱从哪儿来,经谁的手,总有记录。” 叶宇航指尖顿了一下。 父亲将文件夹往他面前推回半寸。 “该让人核的手续,都核清楚。 会所做正经生意,这才是底。” 叶宇航抬头看了父亲一眼,点头应下。 第二天,开除公示贴到了矿区公告栏。 胡德林的名字挂在上面,理由写得清清楚楚。 保卫科几个人站在栏前,谁也没先走。 一个年轻人看了两遍,转身就要去找人问,被旁边的人拉住。 “你上哪儿去?” “胡哥干得好好的,凭什么?” “你先等他来。” 胡德林从宿舍那边过来,手里拎着一只旧包,正好听见最后半句。 他把包往肩上一甩。 “嚷什么?我自己要走的。” 几个人齐齐看向他。 胡德林朝公告栏偏了偏头。 “跟管理上有点意见,没谈拢。 正好外省一个老板要在市里建会所,叫我过去。” 那个年轻人还梗着脖子。 “那也不能这么写啊。” “写都写了,你还能把纸吃了?” 胡德林笑骂一句,拍了拍他的肩。 “以后会所起来,少不了用人。 愿意跟我过去的,提前说,我带着。” 方才还围得紧的人,渐渐没了声。 有人低头踢鞋边的小石子,有人看了眼不远处的食堂, 还有个小伙子把帽子摘下来,揉了揉头发。 “胡哥,我家里刚给我说了个对象。” 胡德林看向他。 “人家就看中我在这儿工作稳。我要是现在走……” “知道了。” 他摆摆手,没让对方说完。 另一个人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 “我娘身体不好,月底等着我寄钱。” 胡德林点头。 一圈问下来,真愿意跟他走的,只有少数几个。 他提着包往外走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排蓝色工装。 从前喝酒时,一个个胸脯拍得响。 真到了要换饭碗的时候,倒都学会先替家里算账了。 胡德林没有骂人。 要不是叶宇航亲口给他透过底,他自己恐怕也舍不得这份五千元的工作。 车开出矿区,他将那几张资料拿出来,仔细抚平。 会所还没盖起来。 他的活儿,已经开始了。 没过多久,高考查分通道开放。 刘琴一早就在客厅等着,准考证放在桌上,比家里的存折还显眼。 叶宇航下楼时,她立刻招手。 “快来,能查了。” “吃完早饭再查也一样。” “饭又不会跑。” 叶宇航坐到电话旁边。 查分热线占线了两次。 第三次接通,机械女声终于响起, 他按提示输入信息,刘琴便拿着笔,凑在旁边等。 语文,一百三十五。 数学,一百四十一。 英语,一百三十六。 理科综合,二百六十七。 总分,六百七十九。 笔尖在纸上停了半秒,刘琴又把四科分数加了一遍。 “六百七十九?” 叶宇航点头。 她不放心,干脆重新拨了一次。 听完第二遍,刘琴把笔放下,起身时差点碰歪旁边的小凳子。 “我给你爸打电话。” “他一早就知道今天查分,您慢点。” “这怎么能慢!” 电话接通,刘琴第一句话没说完整,先笑了。 叶绍棠在那边连着问了两声,她才报出分数。 父亲那头忽然安静,紧接着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多少?再说一遍。” 叶宇航靠在沙发上,听母亲又报了一次,忍不住揉了揉鼻子。 照这个确认频率,今天六百七十九这几个字,怕是得被家里念出包浆。 去年燕大在徽州的最低录取分数是六百四十,最高六百八十八。 今年的最终录取尚未落定,但这个分数加上随后确认的排名,已经足够让人踏实。 江淮市第二。 全省第十一。 刘琴攥着写分数的纸,看了又看,转身便想去楼下打电话给亲戚。 叶宇航赶紧叫住她。 “妈,家里高兴就行,别一个个通知了。” “这么大的喜事,还不能说?” “能说,别专门敲锣。” 他把纸从母亲手里接过来,放进文件袋。 “矿上的事已经够招人眼了,我再出去晃一圈,家里门槛都得换新的。” 刘琴瞪他一眼,到底坐了回来。 “你这孩子,别人恨不得让全街知道。” 叶宇航笑着没接。 他倒不是怕人知道分数。 只是一个长期在班里倒着数的学生,忽然考到全省十一, 旁人越替他热闹,他越得花时间解释。 低调一些,能省不少口水。 可他不往外说,不代表消息会停住。 学校那边拿到成绩统计,班主任赵德龙盯着名单,第一反应是翻看考号。 名字对。 考号也对。 六百七十九。 他摘下眼镜,用纸擦了一遍,又重新戴上。 成绩没有跟着镜片变回去。 旁边的老师已经凑了过来。 “你们班叶宇航?” 赵德龙把纸往桌面上压了压。 “是他。” “平时是不是藏着呢?” 赵德龙嘴唇动了一下。 一个人藏成绩,藏到每次考试都让班主任想叹气,也算相当有毅力。 可分数摆着,他还能说什么? 同一年级的林薇薇考了六百六十八,位列全市第五、全省第三十二。 她常年保持年级前三,考出这个成绩,老师们早有预期。 叶宇航却是从后排直接跑到了最前面。 学校原本预计的燕大苗子,如今添了一个最不按常理出牌的。 林薇薇得知消息时,正坐在卧室的书桌前。 粉色窗帘半掩着,桌上放着她自己抄好的分数。 六百六十八。 母亲刚才还在夸,她也反复算过,报燕大的把握很大。 可电话里那句六百七十九传过来以后,她手里的笔就没再落下。 “你没看错?” 同学在那头又确认一遍。 “真是他,市里第二。” 林薇薇望着卷起一点边角的试卷。 她记得叶宇航上课时的样子。 偶尔听讲,偶尔走神,被赵老师点起来回答问题,还得先问一下讲到哪儿。 这种人,高考比她多十一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