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衬衫反复看着聘用合同。
“一个月一千五?”
“嫌少?”
胡德林坐在桌后,抬起眼皮。
花衬衫立即摇头。
“我怕财务写错了。”
瘦高个摸着脖子上的金链子。
“我干一年,能不能在市里买套房?”
旁边有人接话。
“你先把网吧欠的账还了。”
“那是虎哥欠的。”
胡德林抓起桌上的笔,朝他扔过去。
“放屁!”
瘦高个偏头躲开,赶紧把笔捡回来。
“虎哥,公家财物不能乱扔。”
一群人顿时笑成一片。
2002年的江淮市,普通住宅每平方米只有四五百元。
胡德林一年六万元的工资,足以全款买下一套三居室。
这是他过去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不必替人堵门。
不用担心哪天打伤人被抓。
每月固定领工资,吃住几乎不花钱,
出门还挂着锦绣煤矿保卫科副科长的工作证。
他把聘用合同带回家时,父亲戴着老花镜看了整整三遍。
老人把合同仔细叠好,装进一个铁皮盒子。
“德林。”
胡德林坐在小板凳上,腰背挺得笔直。
“爸。”
老人抬起粗糙的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叶家把你从街上拉回来,是给了你一条正路。”
“以后你要是敢背叛叶老板,别进这个家门。”
胡德林低着头,沉默片刻。
“我知道。”
“你得发誓。”
胡德林抬起右手。
“我胡德林这辈子只要还在江淮,就绝不做对不起叶家的事。”
老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记住今天的话。”
七月下旬,市二中通知学生返校填报志愿。
清晨的蝉叫得没完没了。
叶宇航换上一件白色耐克T恤,搭配浅灰色长裤和复古运动鞋。
头发也重新打理过,剪成清爽的三七分。
过去的他总喜欢低着头。
如今肩背挺直后,整个人像是换了一层气质。
那张原本就不差的脸,也变得格外惹眼。
叶绍棠没有让司机送他。
而是把新买的奥迪A6钥匙扔了过来。
“会开吧?”
叶宇航接住钥匙。
“会。”
“慢点。”
刘琴从厨房探出头。
“他有驾照吗?”
父子二人的动作同时停住。
2002年对驾驶证的管理不算严格,
可无证驾驶依旧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
叶绍棠清了清嗓子。
“我让司机跟着。”
叶宇航看了一眼门外。
“司机还没来。”
“马上来。”
半小时后,奥迪A6驶进市二中。
驾驶员最终还是叶宇航。
司机坐在副驾驶,全程抓着扶手,尽职尽责地承担了精神陪驾工作。
银灰色车身缓缓穿过校门,立刻吸引了大量目光。
门卫从值班室里走出来,盯着车牌看了半天。
教学楼前,几名男生抱着志愿资料站在树荫下。
其中一人碰了碰同伴。
“学校领导换车了?”
“没见过这车牌。”
“是不是哪个学生家长?”
车门打开。
叶宇航下车,将钥匙随手装进口袋。
几人同时没了声音。
片刻后,有人小声嘀咕。
“这是叶宇航?”
“他家煤矿真出煤了?”
另一个男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解放鞋。
“有些人高中毕业换新鞋。”
“有些人换奥迪。”
“别说了。”
“我听着心里堵。”
叶宇航没有在意那些目光,径直走向教学楼。
另一侧,林薇薇与叶静刚从公交车上下来。
叶静一眼便看见了停在校门内的奥迪。
她推了推银边眼镜。
“薇薇。”
“那是不是叶宇航?”
林薇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少年正单手插兜,步伐从容地走进教学楼。
阳光穿过树叶,在白色T恤上落下细碎光斑。
与记忆中那个站在教室外,递出情书时耳朵通红的男生,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叶静轻轻吸了口气。
“他换了个造型,怎么跟港台明星似的。”
林薇薇收回视线。
“哪有那么夸张。”
叶静扭头看她。
“你刚才看了快十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