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落在手背上,甚至能感受到细微的温度。
叶宇航掀开薄被,下床踩在地板上。
赤脚传来的凉意让他微微一顿。
卧室里的家具摆设,他都记得。
书架靠墙,书桌临窗。
墙上贴着一张已经有些褪色的篮球明星海报,
桌角还摆着一只存硬币的玻璃罐。
就连墙布上那道不显眼的划痕也在。
那是他十四岁时搬椅子,不小心用椅背磕出来的。
母亲当时举着鸡毛掸子追了他半个客厅,
最后没舍得打,只罚他擦了一星期地板。
细节太多了。
梦能把二十年前的家复原到这种程度?
叶宇航走到书桌前。
桌面上放着一台蓝色直板手机。
诺基亚8250。
小巧的机身,熟悉的按键,还有那个在当年颇为时髦的蓝色外壳。
叶宇航拿起手机,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
黑白界面上,时间清清楚楚。
2002年5月2日。
叶宇航的手指僵在按键上。
没有智能手机提示音,也没有外卖骑手熟悉的催促声。
“梦里的人看不清文字……”
叶宇航喃喃自语。
他记得自己看过一个说法。
人在梦中负责文字识别的脑区难以稳定运作,因此很难连续、准确地阅读。
叶宇航放下手机,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语文教材。
他从第一行读到最后一行,又翻到下一页。
文字没有变化,标点也没有错乱,页脚的数字始终停在那里。
片刻后,他用冷水洗了把脸。
水珠顺着下巴滴落,他抬头,呼吸一点点平稳下来。
“我回来了。”
他伸手撑住洗手台,指节缓缓收紧。
既然老天让他重新回来,就不会再让母亲摆二十年的煎饼摊。
父亲也不会死。
至于那些在叶家落难后翻脸的人……
叶宇航擦去脸上的水。
不急。
账要一笔一笔算。
眼下最重要的,是叶家即将到来的危机。
今天是2002年5月2日。
父亲叶绍棠已经在四月签下购矿合同。
那份合同,正是所有灾难的起点。
江淮市是一座三线资源城市。
当地最有名的两样东西,一个是煤炭,一个是豆腐。
说起来挺有意思,一个黑,一个白,倒也算黑白通吃。
煤炭行业兴旺时,江淮市遍地都是煤老板。
叶绍棠原本做的是建材生意。
这几年煤价上涨,周围不少人靠煤矿赚得盆满钵满。
一个相识多年的朋友趁机找上门,劝他买下一座小煤窑。
对方说得天花乱坠。
矿在九岗镇,位于一处废弃大矿的边缘。
勘探报告显示,地下煤层储量十分可观。
叶绍棠被说动了。
他拿出全部积蓄,又四处筹款,以八百多万元买下煤窑,取名锦绣煤矿。
其中还有两百万元是借来的。
按照现在每吨三百元左右的市场行情,只要顺利出煤,地下就是几千万元的财富。
可惜,那是一场早就布好的骗局。
公开的勘探报告隐瞒了最重要的部分。
锦绣煤矿的主煤层位于地下150米至200米,煤层分布不均,断层繁多。
更麻烦的是,煤炭硫含量偏高,热值只有5000卡左右。
这种煤不能当作高价煤销售,只能作为电煤。
每吨最多卖170元。
要开采深层煤,必须购置深井设备,还要重新钻探、修建巷道。
全部投入加起来,至少数千万元。
前世,父亲在七月拿到《采矿许可证》。
新的勘探报告也在那时出炉。
骗局被揭开,银行立刻停止放贷。
锦绣煤矿从香饽饽变成废矿,连转手都没人肯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