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七握着炭条的手紧了紧。他没有写,也没有动。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他手背上,那几道旧疤在光里泛着白,是这十年里一次次在藏经阁地板上擦洗留下的,也是他唯一能证明自己还活着的印记。他从来没想过,这些疤底下还压着别的什么。
你送出去的不是药,是锁。阿藏的声音似一根针,你查的每一笔都是别人的账,可你自己,才是那盘棋的棋眼。你越查越深,越查越靠近玄水宗的核心,却还没想明白,他们为什么盯着一个扫地的哑巴不放?
陈七的手指在地板上敲了两下。他想了很久,才写了一个字:我。
阿藏重复了一遍,你终于开始算自己了。
陈七把那枚铜牌拿起来,翻到背面,指尖摩挲过那个字的刻痕。他想起宁远汇报时被接头人质疑的样子,接头人又听命于上面那位。能同时压住执事堂和内门执事的人,在青玄宗里,一只手数得过来。他见过执事堂的堂主,也见过内门那几位长老的排班,能越过堂主直接动代章的人,至少得是掌教或副掌教那一层。柳渊的名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又被他咽回去。没有实证,他不写名字。
他把铜牌放回地上,在那个空处,写了一个字:内。
内门,执事堂,两头都压得住。他没有写名字,但那道线已经收窄到只剩两三个人的范围。
你打算先动哪一头?阿藏问。
陈七写:代章通道。近三个月,走过什么货,货去了哪。
他记得偏库那摞领用单的厚度,三个月,少说也有几十笔。每一笔都盖着那枚执事堂代的木章,每一笔都从账上消失得干干净净。如果他能把这些单子翻出来,把货名、数量、去向一一对上,那就是一张实账,一张柳渊压不住的实账。
挖出来呢?
陈七没写。他抬起头,看向第七层的方向。门缝里那道青白光,比昨夜又亮了一分,似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光晕的边缘比昨夜更清晰了,几乎能看出门缝里透出的纹路,那些纹路似某种符文的边角,又似一道被反复加固又反复松动的封印。他想起段青山那枚铜片量出的光,和今夜这道光,是同一种东西。
他蓦地意识到一件事。这光,可能和他自己的账有关。
他在地上画了第五道线,从那个字,一直画到第七层。线画完,他盯着看了很久,又把炭条放下了。那道线穿过整个藏经阁的地板,似一道裂缝,把他和第七层连在一起。他蓦地觉得,自己这十年扫的地,可能从来就不是这层楼的地板。
你查的每一笔,都是别人的账。阿藏的声音从第七层飘下来,似一道月光落在他肩上,你自己的账,迟早要一起算。
陈七把炭条收进怀里,把那三样东西重新一件件收好。铜牌贴着胸口,凉得似一块铁。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向第七层的方向。
他没有上去。他只是站在楼梯口,抬头看着那道门缝里透出的青白光。
那光又亮了一分。
他蓦地想知道,那道光底下,锁着的到底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