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约莫两盏茶的工夫,偏库的门再次被推开。这一次进来的人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陈七从书架缝隙里看出去,月光正好照在那人侧脸上,宁远。
宁远径直走到靠墙第三排木架前,从架顶取下一只灰布包袱,解开,里面是几株用油纸包好的灵草。他逐一验过,把其中五株放进一只早就备好的木箱里,动作利落,显然不是头一回干这事。
然后陈七看见了一个细微的动作。
宁远从包袱底部单独拈出一株凝气花,油纸重新包好,塞进了自己怀里,贴着里衣放。那株花不在他放进木箱的那五株里,也不在账上任何一笔记录里。
陈七的瞳孔没动,呼吸也没乱,只是把那个动作牢牢记住了。宁远替上面那位走货,但他自己也在截留,这株凝气花是宁远的私货,跟玄水宗的账没关系。
宁远合上木箱,又环视了一圈偏库,目光在最里头那张书案上停了一瞬。陈七的呼吸几乎停了,但宁远只是走过去,把案上那本翻开的领用记录合上,收进怀里,然后提着木箱出了门。
门关上,脚步声渐远。
陈七又等了半炷香,才从书架后站起来。他没有立刻走,而是绕到偏库后墙那扇窄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远处藏经阁方向的气息。他望过去,第七层那扇铁门的门缝里,青白色的光比昨夜又亮了一分,似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慢慢醒过来。
他收回目光,正要离开,脚边踢到一个东西。低头一看,墙角废料筐里扔着一片暗青色的碎料,边缘的断口还是新的,似是最近三天才被敲下来。
他蹲下去,没用手指碰,只凑近看了几眼。那料子的颜色、质地、纹理,跟接头人腰间挂的那枚碎片、库房墙角那只旧丹瓶,一模一样。同窑的料子,同源的器物。
有人近期在青玄宗内敲碎了某件东西,碎片落在了偏库的废料筐里。
陈七直起身,记住了碎料的位置和特征,没动它。他不能拿,一旦拿走,偏库的守卫会发现痕迹,反而暴露他来过。
他原路退回门边,侧身挤出去,把门掩回原样。月光照在他背上,他摸进怀里那枚铜牌,指尖划过字边缘那道自己刻的划痕,还在。
今晚他确认了三件事:周管事的账和宁远的领用记录是同一根绳上的两个结;上面那位从不亲自签字,只递章,货全从执事堂代章这条通道走;偏库废料筐里那片暗青色碎料,是从青玄宗内流出去的。
他手里现在握着宁远经手的账目、周管事做平的账、还有那片碎料的位置。三样东西,第一次让他有了主动出击的筹码。
只是宁远贴身收走的那株凝气花,不在任何一条账上。那株花是给谁的?陈七不知道,但他知道宁远这个人,比他先前以为的要多一层算盘。
他绕过老槐树的影子,往藏经阁方向走去。第七层的青白光在他背后亮着,像一个越收越紧的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