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泓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陈安仰着的那张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咧开的嘴,脚下默默退了一步。
他的靴底在青石砖上往后挪了一寸,然后又挪了一寸。
那双微挑的眼睛眯起来,从陈安的额头扫到下巴,又从下巴扫回额头,细细打量他。
之前骂他淫贼,是他唐突了。
元泓在心里把评价往下调了一档。
也许这小子不是色胆包天,就是单纯的脑子有问题。
陈安还盘腿坐在地上,仰着头,把元泓后退的那一步看得清清楚楚。
他眼睁睁看着元泓眯起眼睛,那眼神里明晃晃地写满了两个字。
嫌弃。
不是被冒犯的恼怒,不是被调戏的羞恼,是那种在街边看见一个疯乞丐自言自语时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带点怜悯的嫌弃。
陈安心里头那根弦啪地断了。
他在心里把系统翻过来覆过去地骂,连系统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给他这种变态任务,他好不容易在陛下面前攒起来的那点形象,全毁了!
元泓收回目光,抬起手,朝柱子旁边的张德全招了招。
张德全立刻躬着腰小步快走过来,垂手等吩咐。
元泓随意摆了摆手,语气懒洋洋的:“把新贡的那份沉水龙涎给他拿一份。”
张德全应了一声,退到门外吩咐小太监去取。
不多时,小太监捧着一只巴掌大的锦盒小跑回来,黑漆盒面上描着金线缠枝莲纹,打开来,里头躺着一块压成饼状的熏香,颜色深褐,表面泛着一层细细的油光。
沉水龙涎,宫里最好的熏香,一年也进贡不了几斤,后宫的娘娘们每人分到的份量都是有定数的。
陈安接过那只锦盒,低头看了看盒子里那块不起眼的褐色饼子,又抬头看了看元泓。
他嘴一撇,有些尴尬地嘀咕了一句:“我要这个做什么……”
他声音不大,但正厅就这么几个人,元泓听得一清二楚。
元泓瞥了他一眼,那目光轻飘飘的,从眼角斜下来,落得漫不经心,像一片树叶子被风吹到了肩膀上,随手拂掉都嫌多余。
他的声音也轻飘飘的:“天子赐物,你该说什么?”
陈安这才反应过来。
他把锦盒往怀里一揣,整个人往后撤了半步,膝盖一弯跪下去,身子往前一伏,两只手撑在地上,动作夸张得像是戏台上演忠臣的角儿:“谢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又响又亮。
元泓看着匍匐在地上那个夸张过头的背影,从鼻子里哼笑了一声。
这小子虽不着调,脑子也不太正常,但胜在反应快,脸皮厚,该服软的时候半点不含糊。
不是那种又蠢又硬的倔驴。
等他派人把陈安的来历查清楚了,只要不是什么敌国细作,未尝不可用他一用……
毕竟手里有能开出好东西的匣子,人又胆子小好拿捏,用起来比那些满腹心机的大臣省心。
他转身朝门外走,袍角扫过门槛,头也不回。张德全小跑着跟上去,尖细的嗓音在回廊里拖出一道长长的调子:“陛下摆驾回宫——”
陈安跪在地上,直起身子,目送元泓的玄色袍角消失在回廊拐角。
他等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手里那只黑漆锦盒端到鼻子底下,凑上去用力嗅了嗅。
熏香不点直接闻,味道是闷的。
一股子浓烈的沉香味混着龙涎香的腥甜,没经过火的调和,直愣愣地冲进鼻腔里,又呛又烈。陈安猛地咳嗽起来,连咳了四五声,嗓子眼发痒,眼眶都呛出了泪花。
他皱着鼻子把锦盒拿远了些,扇了扇面前的空气,嘴里嘟囔:“这什么味儿啊,冲死个人。”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那锦盒往下按了按。
张德全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站在陈安面前,那张老脸上带着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