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脑子里那根弦猛地绷紧,方才跑远的神思唰地收了回来。
他跪直了身子,脸上堆出一个殷勤得过分的笑,语速都快了几分:“回陛下的话,草民方才正琢磨这匣子的门道呢。
草民想明白了!这匣子喜欢陛下身上的龙气,匣子本身开不得,可若是能常常接触到陛下,沾了真龙天子的福泽,说不定不用等上一个月,就能再开一回。”
元泓微微挑了挑眉。
这个说法倒是新鲜,也正好合了他的心思。
他手里还攥着那个手电筒,冰凉的金属筒身已经被他掌心捂得温热。
光是这么一个能随时发亮的物件,就足以让他对陈安那个不起眼的木匣子另眼相看。
陈安想往他跟前凑,他想要陈安匣子里的东西,两边的心思倒是撞到一处去了。
元泓伸出手,手指朝陈安怀里的匣子点了点:“拿来。”
陈安一愣,下意识把匣子往怀里搂了搂。
这哪行?
他心里头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匣子给皇帝了,他还拿什么理由求见这位美人陛下?
没了匣子,他就是个来历不明的流放犯人,别说往皇帝跟前凑了,连宫门都摸不着。
陈安咽了口口水,偷偷抬起眼皮看了元泓一眼。
玄色衣袍衬着白净的面皮,那双微挑的眼睛正盯着他看,看得他心跳都快了半拍。
他把匣子搂得更紧了,换上一副诚恳又担忧的表情:“陛下有所不知,这匣子它认主,草民是它的主人,它只听草民一人的。若贸然交给陛下,只怕匣子里的机关会伤了陛下,草民万万担待不起!”
元泓的手没收回去,就那么悬在半空,看着陈安。
陈安赶紧接上:“不过陛下放心,草民是匣子的主人,草民可以代匣子接收龙气……只消草民多在陛下身边待一待,沾一沾陛下身边的福泽,这匣子自然就能感应到了。”
元泓把手收了回去。
他靠在御案边上,自上而下地打量着跪在地上的陈安,心里头一片清明。
这个不着调的混小子,算盘珠子都打到他脸上来了,嘴里说着代匣子接收龙气,那双眼睛却在他身上滴溜溜转了好几圈。
什么匣子认主,什么龙气,一句真一句假的,编得倒是顺溜。
元泓在心里哼了一声。
他做了十几年皇帝,什么人没见过,什么心眼没领教过。
陈安这点小心思,在他面前跟透明的一样。
但没关系。
陈安手里有他没见过的好东西,而且看起来后头还有更多。
这人虽然眼神不安分,手脚也不太老实,但胆子小,翻不出什么大浪。
他喜欢盯着朕看,那正好,喜欢朕,总好过喜欢别的什么阿猫阿狗。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有了念想,就多了几分拿捏的余地。
元泓对这笔账算得很清楚。
他把手拢进袖子里,肩膀微微往下沉了沉,眼睑也垂下来一半,长长的睫毛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方才那副审视的锐利收了回去,换成了一种恰到好处的倦怠。
“先这样吧。”元泓的声音也轻了几分,抬手揉了揉眉心,“你退下。”
陈安跪在地上没动。
他抿了抿嘴唇,脸上难得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神色,可话还是照样说了出来:“陛下,草民还有一事!草民如今是罪人之身,跟着流放队伍走到京城的,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连个落脚的地方都寻不着……”
陈安这人吃不得苦。
前世就是这样,手里那点工资全花在吃喝玩乐上了,租最便宜的房子,穿最便宜的衣裳,但吃喝从不肯将就,一顿烧烤能干掉他三天饭钱。
这辈子白捡一条命,又莫名其妙抱上了皇帝的大腿,那不得可着劲儿吃香喝辣?
让他出去睡大街啃馒头,还不如让他现在就穿越回去被车再撞一次。
元泓看着他,沉默了那么两三息。
然后他偏过头,朝柱子旁边侍立的老公公抬了抬下巴:“张德全,在京城给他找个宅邸,派几个人过去伺候。”
张公公应了一声,躬身退出去安排了。
陈安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见元泓补了一句:“瑞祥路东巷有一处空置的宅子,就那儿吧。”
陈安愣了一下。
瑞祥路东巷?
他记得方才流放队伍路过那片的时候,看见那是片闹中取静的好地段,青石板路宽宽敞敞,两边的宅子门脸都气派。
他心里一喜,嘴上没把住门:“瑞祥路东巷?”
元泓掀起眼皮看他,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点倦怠的神色里忽然掺进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怎么?你还想住宫里?”
陈安张了张嘴。
元泓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语气慢悠悠的:“也行,只是外男进宫嘛……需要净身。”
他说这话的时候,视线从陈安脸上慢吞吞地往下移,经过胸口,经过腰腹,停在了某个不可言说的位置上。
那目光不轻不重,却莫名带了点寒意,似乎在打量一件可以随意处置的东西。
陈安浑身一激灵,双腿条件反射地并拢了一下。
他脸上立刻堆出一个灿烂得过分的笑容,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东巷好!东巷好!草民最喜欢东巷了,那地方离街市近,风水也好,陛下赏得太合草民心意了!”
元泓看着他这副吓得腿软还硬撑笑脸的德行,轻轻嗤了一声。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朝门口的方向随意摆了摆:“滚吧。”
“是是是!草民告退!草民明日再来给陛下请安!”陈安连连行礼,磕了两个头,从地上爬起来拔腿就跑。
他跑出殿门的时候左脚绊了右脚一下,踉跄了两步,愣是没摔,顺着惯性一路小跑下了台阶。
元泓站在殿内,看着那个松松垮垮的粗布长衫在殿门口一闪就不见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把手电筒重新拿起来,大拇指往前一推,一道白光打在陈安消失的方向。
元泓看了一会儿,把开关拉回去,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干净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