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川放下单子:“走。”
文工团宿舍里,铁盒已经摆在了桌上。叶青禾站在旁边,手拢在袖子里没碰过任何东西。 “我没动它。”她说,“扫床底下扫出来的,端出来的时候盒子是扣着的,我翻过来看了一眼,就一眼。” “看明白了?” “你们自己看。” 陆长川凑近了看。盒子里码着三板药片,白得发亮,压得又平又匀,封装那层皮子油亮亮的,捏上去软中带韧。 “这是塑料?”陆长川问。 “我不知道是什么皮子。”叶青禾说,“驻地的药,纸包的、玻璃瓶装的,我都见过。这种封法,我没见过。” 她指着包装:“没有厂名,没有批号,没有日期。咱们进的药再差,这三样总得有一样。” 陆长川没接话,掏出本子,先把盒子、药片的板数记下来。 门帘一挑,秦霜华回来了。 她一进门看见桌上那个铁盒,脚步顿住了,就那么半秒,随即快步过来:“你们怎么翻我东西?谁让你们翻的?” “打扫卫生。”叶青禾说,“文工团集体宿舍,轮流打扫,规矩是你们来的第一天定的。” “打扫卫生能把床底翻出来?”秦霜华伸手就要拿盒子。 陆长川把盒子往旁边一挪:“先别动。登记呢。” “登记?我自己的药,登什么记?” “你先说说,这是什么药。”陆长川说。 秦霜华眼神飘了一下:“维生素。女同志吃的,补身体的。” 叶青禾开口了:“维生素我天天发。你的这个,我拿起来闻过,成分不对。酸味压不住,底下有股苦的,像消炎的药,又不像。你说维生素?” “那就是保健的药。” “保健的药也没这个封法。”叶青禾说,“秦同志,我干卫生员五年了,你别拿这个糊弄我。” 秦霜华的脸绷住了:“行了行了,跟你们说实话吧。这是我海外亲戚寄的特效药。我身子弱,老毛病,才托人带的。” 陆长川笔尖没停:“海外哪个国家的?” “……南边那边的。” “亲戚叫什么?跟你什么关系?” “远房的,表姨家的。” “表姨叫什么?” 秦霜华张了张嘴:“姓……姓什么来着,我叫表姨母,不叫名字。” “寄到哪儿的?” “寄到我们县里,我再托人捎的。” “包裹单还在吗?” “都多少年了,谁留着那个。”秦霜华的声音高起来了,“陆连长,一盒药,你问得跟审特务似的。” “药没问题就没人审你。”陆长川说,“可你这几句话,前后对不上。” 旁边姜岁宁一直没说话。她站在桌边,手指搭在铁盒沿上,闭了闭眼。 回声来了。干巴巴的机械腔,就闪了一下:“叮。新手礼包已到账。” 跟黑线里那句,一个腔调。 姜岁宁睁开眼,看向陆长川,微微点头。 陆长川合上本子:“秦霜华,这盒药,暂扣封存。” “你凭什么扣我的药!” “凭来路说不清。”陆长川说,“先说维生素,再说海外特效药,再说寄了多年说不清寄件人。三种话,你自己挑一个,说准了,写下来。” “我说是我治病的药!我自己吃不行吗?我有病我自己治,碍着谁了?”秦霜华一屁股坐到床沿上,眼圈说红就红,“我一个大姑娘,你们一帮人堵在我屋里,翻我床底,扣我的东西,还让我写下来。我不要脸面的吗?我要报告团里,你们侵犯我的隐私!” 门口站着文工团负责人。这人一直没吭声,这会儿开口了:“秦霜华,你也别委屈。你私藏的药来路不明,别说连长,换我个人撞上,也得问一句。你要真有病,卫生室就在那儿,登记了谁也不会拦你治。你藏床底下干什么?” “我……” “药的事你先别吵。”负责人摆摆手,“我就是问一句,你进团的时候填过表,身体这块儿没毛病。这会儿冒出个要特效药的老毛病,是最近得的,还是一直瞒着?” 秦霜华噎住了。 半晌,她一扭脸:“行,你们扣。扣吧。到时候查不出什么,都得给我道歉。” “行。”陆长川说,“查不出,我给你道歉。” 他叫人拿来纸笔,当着众人的面清点登记。三板药,一板十四片,共四十二片。铁盒一只。全数封存。 “青禾,你取一片做样,记下气味、颜色、压痕。剩下的不许拆。” “好。” 登记完,陆长川把盒子推给负责人:“先放您那儿上锁,钥匙你一把,我一把。谁也不许单独开。” 负责人点头:“应该的。” 秦霜华坐在床沿,手死死攥着被角,不说话了。 陆长川临出门,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了,你那位表姨母,姓什么,想起来随时告诉我。不着急。” 他带着人出了门。走出十几步,姜岁宁低声说:“盒子上有那个声音。就一句,新手礼包已到账。” “跟黑线里的,对上了?” “一个腔调。”姜岁宁说,“这药就是礼包里的东西。她拿小满五年寿数,换的就是这个。” 陆长川脚步没停:“知道就好。这条记我账上。” “糖呢?” “回去给。大线索。” “两颗。”姜岁宁说,“一颗是盒子上的声音,一颗是她三种说法对不上。我听了两笔。” 陆长川想了想:“行。但你那笔是我问出来的,算我半颗。” “军属不跟连长讲价?”姜岁宁说,“讲价是小满讲的。” 陆长川被噎了一下:“回头给你两颗。” 姜岁宁笑了。笑完又沉下来:“陆长川,光我们自己看不行。这包装,得找个懂行的看。” “找谁?” “顾闻舟。他搞勘探的,材料、工具见得多。咱们觉得怪,他说得清怪在哪儿。” 下午,顾闻舟被请来了。他就着窗户的光,把一板药翻来覆去地看,又捏了捏封装那层皮子,还拿指甲在压边上刮了刮。 看了足有一刻钟,他忽然抬起头。 “药我不懂。但这个封装工艺,现在根本做不到这么规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