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登记处的桌子擦得发亮,登记员把两张表格铺开,笔搁在旁边。
“男方,陆长川。女方,姜岁宁。”登记员抬头,“我问你们,结婚是自愿的吗?”
“自愿。”陆长川答得干脆。
姜岁宁没看登记员,眼睛一直盯着那张表格。她伸手指了指空白处:“这格子,是写名字的?”
“对,写你们俩的名字。”
“自愿。”她说,声音清清楚楚,“我找他,就是为了和他一起过日子。”
登记员笔顿了一下,看看陆长川,又看看她:“小伙子,你这媳妇,话真敞亮。”
“她一直这样。”陆长川说。
赵铁军蹲在门口的台阶上,脖子伸得老长:“同志,快点快点,我们连长中午还有任务呢!”
“就你话多。”罗桂香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人家办喜事,你催什么命!”
登记员低头填表,念一条,问一条。念到年龄,姜岁宁报得一丝不差。念到住址,她顿了顿。
“先写公社安置点。”罗桂香接话,“往后随军,再改。”
“行。”登记员刷刷写完,“按手印,盖章。”
姜岁宁盯着自己按下去的那个红手印,看了半天。
“愣着干嘛。”陆长川低声说。
“这个印,就定下了?”
“定下了。”
“好。”她点头,“不会反悔。”
登记员拿起章,蘸了印泥,往两本证上各按了一下。红章落下去的那一瞬间,姜岁宁身体里咯噔一声。
像有一根线,从胸口一直扯到底,绷直了,稳住了。她这两天一直觉得脚底下发飘,像站在风口的旗子,这会儿忽然就不飘了。
她抓起结婚证,翻开,一行一行看。
“丫头?”罗桂香凑过来,“看啥呢,看这么入神?”
“这上面有我的名字。”姜岁宁说,“姜岁宁,三个字,写在这儿。”
“那可不。”罗桂香笑,“白纸黑字,红章盖着,谁也拿不走了。”
姜岁宁的手指在名字上蹭了蹭。纸是新纸,回声也是新的,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旧的杂音。这世上头一回,有个正经东西上写着她的名字,谁改不了,谁偷不走。
“收好。”陆长川说,“领证不是事情完了,是开始了。往后这就是责任,丢了补办麻烦。”
姜岁宁立刻把证合上,塞进贴身口袋,用手按了按。
“丢不了。”
“你按一下就能保证?”赵铁军咧嘴。
“谁抢,我打断谁的手。”
赵铁军笑容一僵:“信了,我信了。”
罗桂香在旁边看着,忽然拿袖子按了下眼角。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丫头稀罕的不是结婚证换来的好处,是她这个人头一回被认下了。
正说着,院门外一阵吵嚷。
“我孙女呢!我孙女在里头是不是!”
孙招娣披头散发地冲进院来,后面跟着两个穿制服的。她一把要去抓登记处的门框,嗓子喊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不能领!她是我养大的!婚姻大事,我得做主!没有我点头,这证不作数!”
登记员头都没抬:“两方自愿,手续齐全,章已经盖了。作数。”
“作数?”孙招娣眼珠子瞪圆了,扑到窗根底下,“姜岁宁!你个白眼狼!你偷了户口本,勾了野男人,现在连招呼都不打一声!我告诉你,你今天出了这个门,我就去上头告你们!”
“孙招娣。”陈卫国从后头走进来,公文包夹在腋下,脸沉着,“上头不用你去,我带你去。”
“我不去!我孙女结婚,我得看着!”
“她现在不归你管了。”陈卫国说,“她身份更正的手续在办,办完就跟她男人走。你呢,跟我走。换亲收的钱,二十块,两袋白面,一担粮,一笔一笔,你得说清楚。”
“那是彩礼!那是她欠姜家的!”
“买卖婚姻这四个字,我给你立案了。”陈卫国朝两个同志抬抬下巴,“带走。”
孙招娣被架着往外走,脚在地上蹬出两道印子,哭嚎声一路拔高。经过姜岁宁身边的时候,她忽然扭过头,脸上一道一道的泪。
“你等着!你以为你攀上高枝了?军人是随便嫁的吗!我……”
“我没有攀。”姜岁宁打断她,“是我先问的。”
孙招娣一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