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招娣的哭嚎一路从大门口灌进院子。她一屁股坐在公社院里的地上,拍着大腿,嗓子都哭劈了。
“同志们来评评理啊!我辛辛苦苦养了十几年的丫头,偷了户口本就跑啊!还要勾搭解放军同志啊!我们家的脸都让她丢尽了啊!”
姜宝珠跟在后头,捂着脸抹眼泪,一抽一抽的。“妈,你别哭了,妹,不是,她也是一时糊涂……”
罗桂香大步走过去,往她俩中间一站。“哭够了没有?够了就起来,进屋说!”
“我不进屋!”孙招娣一抹眼泪,“我这冤屈要让全公社都知道!”
“行啊,那就站着说。”罗桂香把腰一叉,“我问你,你闺女嫁的那个瘸腿鳏夫,姓什么?家住哪村?”
孙招娣的哭声卡了一下。
“说不出来了吧?”罗桂香往前一步,“换亲,二十块钱,两袋白面,一担粮。这些赵铁军都给我说了。你自己说的,要不要我再念一遍?”
“没有的事!”孙招娣从地上蹦起来,“谁换亲了?那是正经说亲!”
“正经说亲?”罗桂香冷笑,“正经说亲能让养女替亲闺女出嫁?你亲闺女站这儿呢,你咋不让她去?”
姜宝珠的脸一下白了,往她娘身后缩了缩。
“我们家里的事,轮得着公社管?”孙招娣梗着脖子,“她是我养大的!我供她吃供她穿,养条狗还知道看家呢!”
院门口围观的群众嗡的一声议论开了。
“你还好意思说养。”姜岁宁从廊子底下走出来,“我吃的是猪食旁边的剩饭,穿的是她不要的旧衣。打,挨过。饿,挨过。这些也要算钱吗?”
“你放屁!”孙招娣指着她跳脚,“我哪天亏待过你!”
“她收没收好处,这个好办。”姜岁宁转头看罗桂香,“问她一句就清楚了。”
罗桂香点头,转向孙招娣。“我再问你最后一遍。男方家,给没给你东西?给了什么?放哪儿了?”
“没有!打死也没有!”孙招娣嗓门拔得老高,“我一个子儿都没见着!老天爷在上头看着呢!”
姜岁宁一直没说话。她的目光落在孙招娣的衣角上。
那截袖口沾着一点白灰。灰在响。很轻的动静,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夜里扒墙砖。砖缝里的声音,指甲抠进去的声音,纸票子窸窸窣窣的声音。
“东墙。”姜岁宁开口了。
孙招娣一僵。
“你家东墙,从门口数第三块砖,是活的。”姜岁宁说,“砖后面有个洞。洞里是钱,二十块。还有两张白面的提货条,一担粮的字据。票子用油纸包着,包了两层。”
院子里死一样静。
“你胡说!”孙招娣的嘴唇在抖,“你怎么可能知道!”
“全村都知道你家东墙第三块砖松了?”姜岁宁看着她,“除了你,还有谁知道洞里包着油纸?”
孙招娣张着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姜宝珠腿一软,扶住了墙。
“我自己会走!”
“那就一起去!”
孙招娣被架着往前走,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眼睛通红,直直朝姜岁宁扑过来,五根手指对着她的脸就抓。
“我撕烂你这张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