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拨难民的话,像一根刺,扎在陆林雨心里。
他不敢多耽搁,催着队伍连夜又赶了一程,直到人马都到了强弩之末,才在第二日晌午,于官道旁一处背靠石崖的水源地,停下脚来歇息。
这是客族在外讨生活时,约定俗成的歇脚地。一汪清泉自崖缝里渗出,汇成个不大的水洼;四下零零散散,歇着好几拨同是客族的过路人——逃难的、赶路的、结队讨生活的,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在源裔的地界上,这种地方算是客族之间默认的一处缓冲,谁也不愿在这儿生事。
几拨人都默默啃着干硬的饼,眼神里带着一种长途奔命磨出来的麻木与警惕。在这个把他们当外人的世界里,能寻着一口活水、一处喘息之地,已是难得的运道。陆林雨看在眼里,心里又是一沉——这一张张麻木的脸,何尝不是几个月前的自己。
可缓冲,也分谁说了算。
水洼最好的那一头,被一支人数不多、却气势汹汹的队伍占了。
为首的是个膀大腰圆的青年,敞着衣襟,背后斜插一柄宽刃大刀,刀身隐隐流转着光华——竟是源器。他身边几个手下,灵源气息也都不弱,一个个鼻孔朝天。
此刻,那青年正用刀鞘,懒懒地把一个来打水的瘦弱客族老者,连人带桶拨拉到一边。
挤什么挤。他啐了一口,这水,先紧着爷几个用。
老者一个趔趄,桶里的水洒了大半,敢怒不敢言,缩着脖子退到了一边。
夏微第一个看不过去,就要上前。陆林雨拦了她一下,自己走过去,弯腰把老者扶稳,又示意周宁匀了半囊水给他。
老者接过水,千恩万谢,却忽然压低了嗓子,急急地朝陆林雨摆手。
后生……听老汉一句,快走吧。他声音发抖,那是这附近的霸王,灵核境的苗子,使一柄源器大刀。前些天,有支不服气的队伍跟他呛了一句,当场就被卸了条胳膊……如今这地界,他说了算。惹不起,真惹不起啊……
陆林雨眉头微动,没作声,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那青年的目光,这才懒懒地扫了过来。
他上下打量着陆林雨这一行,视线在他们的灵源上一一掠过——夏微那根翠绿的治愈法杖、周宁腰间的铜铃、阿木怀里抱着的陶罐……嘴角的轻蔑,一点点爬了上来。
他嗤笑出声,哪儿来的杂牌啊?一根烧火棍、一个铃铛、一个破瓦罐……这也配叫灵源?我还当是哪家逃荒的,把锅碗瓢盆都背出来了。
身后几个手下,哄笑成一片。
夏微的脸地红了,又委屈又难堪,攥紧了手里的法杖。
周宁低声骂了句什么,阿木也涨红了脸,却都被对方的气势压着,不敢吱声。陆林雨回头,看了夏微一眼。那目光很稳,什么也没说,却像在告诉她:别往心里去。
夏微对上他的眼神,鼻尖莫名一酸——在避风坞,从没人嫌过她这根杖。受了伤的弟兄,哪一个不是她一手照看回来的?这膀大腰圆的家伙,懂什么。她吸了吸鼻子,悄悄把杖握得更紧了些。
那青年的目光,最后落在陆林雨背后那面其貌不扬、布满凹痕的巨盾上,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我说大个子,你这是……背了块门板出门?他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灵源是面盾?还是只能挨打、不能还手的盾?就这破玩意儿,你们也敢在外头乱晃?
他拍了拍背后那柄大刀,趾高气扬:知道爷是谁吗?韩锋。这一带讨生活的客族,谁不给爷三分薄面。就你们这几件破烂,也配跟爷抢水?
陆林雨没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