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动怒,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屋中,随手将那面一直靠在身侧的巨盾,往地上轻轻一杵。
咚——
那一声闷响并不大,可立在屋角的那两名练家子随从,脸色却齐齐一变,下意识握紧了灵源——他们是行家,自然认得出,能把兽潮挡在坞外、能在守坞之战名动四方的,正是这面盾。
胡客卿,陆林雨语气平和,却字字有分量,避风坞新立,人手是单薄。可这坞里的人,都是从魔狼嘴里、从源庭刀下活下来的。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你家盟主仁厚,我信。可二字,就不必再提了。避风坞的人,只认一个理——这坞,是我们自己一刀一枪打下来、一锄一犁种出来的。
他没有放狠话,可那份不卑不亢的笃定,比任何狠话都更有压迫力。
胡客卿盯着那面盾,又看了看陆林雨那双沉静无波的眼睛,再想起守坞之战的种种传闻,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忌惮。他原以为避风坞不过是个侥幸壮大的草台班子,此刻才发现,这年轻坞主和他那面盾,远比传闻更难对付。
硬吞,怕是要崩牙。
更何况,他此行本就是来的——试避风坞的虚实,试这年轻坞主的成色。如今虚实没探出多少,倒先把对方那份不好惹的底气,结结实实领教了一遍。这买卖,亏了。
……坞主好气魄。胡客卿干笑两声,收起了那副施压的架势,话锋一转,竟客气了许多,既如此,并入之事,暂且不提。不过山水有相逢,往后这周边,少不了打交道。望坞主……好自为之。
一场暗藏机锋的交锋,终究是避风坞稳稳占了上风。
送走使者,顾雨婷走到陆林雨身边,望着那三人离去的方向,神色却没放松:镇是镇住了。但铁牙盟这种庞然大物,吃不下,未必就肯善罢甘休。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我知道。陆林雨望着北方,沉声道,所以我们得更快地强起来。
顾雨婷没再说什么,只是望着他的侧脸,目光里悄悄多了几分别的东西。这个男人,从一个攥着废盾、被人一队队赶走的逃兵,到如今能让铁牙盟的客卿忌惮而退——变化快得,连她这个素来算无遗策的人,都有些意外。
她忽然又想起前两日议事时,他被自己撩得耳根通红、手足无措的窘样,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可这点旖旎的心思,只在她眼底停留了一瞬,便被她干脆利落地收了回去——正事当前,她从不让这些乱了分寸。
顿了顿,他忽然想起方才交锋时,胡客卿言谈间不经意漏出的一个名字,便问:对了——那胡客卿提了一句磐石寨。你可知道是什么来头?
顾雨婷翻了翻灵源之书,神色微动:磐石寨……据说是这一带最大的客族据点,立得比铁牙盟还早,人多势众,连铁牙盟都得让三分。能让胡客卿挂在嘴边,多半不是小事。她指尖在书页上一顿,若有所思,而且,近来关于那边的风声,有些乱。
陆林雨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他隐隐生出一种预感——避风坞之外,那个更大、也更凶险的世界,正一点点朝他逼近。铁牙盟这道刚结下的梁子,磐石寨那些不明不白的风声,怕都只是个开头。
只是此刻的他还不知道,磐石寨这三个字,很快就会以一种血淋淋的方式,重新砸到他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