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泥点子甩在棉裤腿上,他也懒得管。
直奔村东头。老村长赵德发的家。
三间老土坯房。房顶的茅草发黑腐烂,滴着黄褐色的雪水。
院墙是用高粱秆子扎的,被冬风吹倒了一半。
院门没锁。半掩着。
贺霆推门进去。
门轴缺油,嘎吱作响。
堂屋里飘着一股熬苞米面的酸味,混着常年不洗澡的汗臭味。
他伸手掀开里屋的门帘。
屋里光线很暗。窗户纸糊得死紧,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赵德发正盘腿坐在火炕上。
身上披着那件发黄掉毛的羊皮大袄。领口油光发亮。
老头手里捏着根长杆黄铜烟袋锅。
嘴巴瘪着,用力吸了一口。
“吧嗒。”
一股浓烈的青烟顺着鼻孔喷出来。熏得他自己直眯眼。
炕桌上摆着个缺口的瓷盘。
盘子里装着半斤冻硬的带壳花生。还有几颗干瘪的杂牌硬糖。
这是备着招待拜年客的。
听见动静,老头抬起眼皮。
看清来人是贺霆,赵德发赶紧把烟袋锅往炕沿上敲了两下。
磕掉半截烧红的烟灰。火星子落在地上。
“霆子啊。”
老头脸上立马挤出几道深深的褶子。
“大年初三的,咋没搁家多歇歇。”
他浑浊的目光往下移。
扫过贺霆腋下夹着的两条红壳烟。
包装上一抹亮眼的红。外边还包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纸。
这包装一看就金贵。
赵德发当了半辈子村长,去公社开会都没见过这档次的烟。
“来给大爷拜年就拜年。拿这老些东西干啥。”
老头嘴上客气,身子却已经往前挪了挪。
“快上炕暖和暖和。”
他转头冲着后院喊了一嗓子。“老婆子!给霆子倒碗热水!”
后院没人应。估计老伴去隔壁串门扯闲篇了。
贺霆没脱鞋上炕。
他走到炕沿边,拉了条长板凳坐下。木板凳腿在泥地上刮出一道白印。
他把两条中华烟撂在炕桌上。
红色的烟盒跟破烂起毛的竹炕席撞在一起。扎眼。
“大爷,不过年了。”
贺霆声音发沉。没带半点晚辈拜年的热乎劲。
他顺手探进棉袄内兜。
掏出那叠大团结。
五百块。厚厚的一大沓。票面崭新。
“啪。”
他单手捏着钱,直接拍在红壳中华烟上头。
这声响动不大,在暗沉的屋子里却震得人耳膜发麻。
赵德发愣住了。
拿烟袋锅的手停在半空。嘴巴半张着。
“你这……啥意思?”
老头看了看那沓厚厚的钱,又看了看贺霆冷硬的脸。
心底突然冒出一股不好的预感。头皮有些发麻。
贺霆十指交叉,手肘搭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
带着股极强的压迫感。
“村长。”
他看着赵德发那双浑浊的眼。一字一顿。
“我要把后山那一百亩乱石荒地全包下来。”
“归我个人单干。”
屋里死寂。
连灶坑里木柴燃烧的劈啪声都听不见了。
只能听见窗外雪水融化,滴在窗台上的嘀嗒声。
赵德发呼吸骤停。脸上的褶子全僵住了。
拿在手里的长杆黄铜烟袋锅,顺着手心往下一滑。
“吧嗒。”
结结实实砸在竹炕席上。烧红的烟丝滚落出来。烫出一股焦糊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