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来这个世界那几天,劳小小什么都不会。
她做了五十年饭。白切鸡做得皮滑肉嫩,老火靓汤能从早熬到晚,姜葱炒蟹一上桌全家筷子打架。在这间石屋里,她头一回站在灶台前面发愣。
锅是破的。火是劈柴烧的,火候没法调。没酱油,没蚝油,没料酒。
连盐都找不到,还是欧不凡从溪边捡了块石头尝了尝,说有点咸味。
劳小小拿那块石头煮了三天。煮出了一勺盐。
有了盐,心里就踏实了。
然后灵草来了。
第一锅灵草,劳小小当青菜炒的。
热锅,下油——油是从灵兽肉里炼出来的,白色带黄,炒菜没油烟。把灵草扔进去,翻了三四铲,叶子软了,出水了。
劳小小吃了一口,嚼了两下。,吐了。
苦。不是苦瓜的清苦,是苦到舌头发麻,然后喉咙发紧,然后胃里翻了一下。
欧不凡接过来尝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了。
怎么样?劳小小问。
欧不凡等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灵力是涨了一点。
劳小小刚要高兴。
胃有点不舒服。欧不凡说,又等了一会儿,……像吃了一口沙子。
那你还咽!
试试。总要试一下。
劳小小没说话。盯着盘子里那堆炒蔫了的灵草叶子看了好一半天。
她这辈子头一回炒菜炒出胃里有沙子的评价。
没丢。把叶子捞出来放碗里,炒出来的绿水留着。
那绿水她留了好几天。后来发现滴在灵石上,灵石能多撑一阵子。不多,但有用。
劳小小把思路换了。
煲汤。她说。
炒不行就煲。广东人煲汤,没什么是煲不好的。
拿砂锅——砂锅是她在村子里换到的。瘸腿周他家祖传的,在灶台底下压了十几年没动过。劳小小用一顿红烧灵兔换来的。那口砂锅黑得发亮,外壁熏得跟炭一样,瘸腿周说这锅够老,炖东西入味。
劳小小掂了掂,说。
第一锅汤。
五种灵草——养经脉的、补灵力的、安神的、清热的、活血化瘀的——全扔进锅里。加水,大火猛烧。
她在广州煲汤是这样:鸡骨架打底,猪骨头提鲜,墨鱼干增香,红枣枸杞党参往里放,从早上八点煲到晚上七点,喝的时候上面一层金色的油花。
灵草不是鸡骨架。
一个时辰之后,锅里咕嘟咕嘟冒泡。汤是墨绿色的,上面浮着一层绿色的泡沫。
劳小小拿勺子搅了搅,舀了一点,吹了吹,尝了一口。
然后扶着灶台站了好一会儿。
苦的。不是水里放了黄连那种苦,是苦到五官全部皱在一起的那种苦。苦完了还有一股草腥味,从嗓子往上翻。
欧承喝了一口。脸皱成了晒干的橘子皮。
他没说话,端着碗走到门口,蹲下来。然后捂着肚子,吭了一声。
点嘛?劳小小赶紧过去。
肚……肚子痛……
劳小小伸手摸了摸他的脉——跳得不稳,快两下慢一下,像有东西在经脉里走,走一步跳一下。
灵力倒是涨了不少……欧承咬着牙,额头上青筋都出来了,……但你这灵力走得跟……跟喝醉了似的……
他没说完。捂着肚子又蹲了一会儿,起来的时候脸还是皱的。
劳小小看着那锅墨绿色的汤。
失败了。
她心里有数了。
五种灵草一起下,太冲。跟做菜一个道理——料太多,味道打架。丹田里头五股灵力各走各的,不打架才怪。
肚子痛也不是因为有毒。毒会拉会吐,不是这个痛法。是灵力在经脉里走岔了,撞来撞去找不到路。
她盛了两碗收起来。万一以后谁便秘了,喝一碗说不定能通。
然后刷锅,加水。重新来。
第二锅汤。
还是那五种灵草,但是少放一半。火换小的,慢慢煨。
从早上煨到中午,从中午煨到晚上。
欧琪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锅,说了句火要再小一半,劳小小瞪她一眼:你系广东人定系我系广东人?
欧琪没说话,走了。一炷香之后又回来了,手里拿着张纸,上头列了好几排——多大的火、熬多久、吃进去多久起效,一行一行写得整整齐齐。
火再小一半,多熬一个时辰。欧琪把纸转过来给她看,出来的灵力一样多,但身子能多收一倍。
劳小小看着那张纸,上面五个字能认识三个。
她吸了口气,把火调小了一半。
煨到夜深。
汤成了。
淡绿色的,清透,不像上一锅墨绿得发黑。闻起来有淡淡的草香,不腥。
劳小小先尝了一口。不苦了,也不涩——但也几乎没什么味道。像喝一碗加了两滴菜汤的水,喝完嘴里啥也没留下。
全家都喝了。
没肚子痛。灵力涨了一点点,大约只有第一锅的两成。慢是慢,但是稳。
欧承放下碗,舔了舔嘴唇:像水。
欧乔喝了,抬头:奶奶,这个没有排骨汤好喝。
劳小小没说话。
她盯着锅里的汤看了很久。汤是淡绿色的,清澈见底,锅底沉着一层灵草叶子,软烂地趴着。
火调小了,吸收量翻倍了,肚子不痛了。
但没味。
她想起了在广州煲了几十年的汤。不是排骨的问题。是汤里少了东西。少了那种喝一口就知道是谁煲的的感觉。
少了……她自己也说不清。
然后她看到了欧乔碗边上那只木勺。
欧承做的。
勺柄上刻了三条线,说方便手上有油的时候也能抓稳。那是欧承在地球上就有的习惯——自己用的工具,自己改,改到趁手为止。
劳小小看着那把木勺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锅端下来,把汤倒了。
砂锅在灶台上发出咚的一声。
我谂错了。她说。
全家都看她。
我一直在谂——点样令灵草嘅效力全部出嚟。她说,但系汤,唔系药。
她拿起木勺,握了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