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镜亮起的那一刻,我手里的石子还带着温度。
三号的声音压得很低:“李默,别睡了。它留下的不是谢礼,是坐标。”
我盯着那颗圆石子,指腹贴上去,像摸到一颗小小的心脏。它一下一下发热,又很快暗下去。
第三天,城里开始变冷。
不是气温。
窗外的树叶没结霜,楼下早餐摊还冒着热气,可医院急诊的电话几乎被打爆。三号把数据投到黑镜上,红点密密麻麻铺满整座城。
“十七对夫妻。”三号说,“同一时间段出现短暂性身份疏离。他们不是失忆,是突然觉得对方很陌生。”
我喉咙发紧。
屏幕里,一个男人坐在急诊走廊,抓着头发反复说:“我知道她是我老婆,我手机里全是她照片,可我看见她就像看见一个路人。”
旁边女人哭得喘不上气,却不敢碰他。
下一条,是学校报告。
二十三个孩子在同一堂课上忘记同桌的名字。不是开玩笑,也不是恶作剧。他们看着坐了两年的同桌,脸色发白,谁也叫不出来。
苏棠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急得发哑:“挖井的人没有出现在地面。它回到井底后,把这三天在地面感受到的温暖带走了。”
我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它抱着那只鞋走了。”苏棠顿了顿,“连带着,把周围粘上的归属感,也带进了井底。”
客厅里很安静。
豆豆坐在地毯上,抱着那颗温热的石子,没说话。
三号接过话:“它不是故意的。它像一块干透的海绵,碰到什么就吸走什么。温暖对它来说不是礼物,是本能反应。”
“那它为什么还回去?”我问。
“因为它发现自己会伤人。”三号声音低了一点,“所以它主动退回井底。可它越不靠近人,饥饿越强,向外辐射的吸力就越大。”
我听懂了。
它以为离开我们,就不会伤害我们。
可它回到井底,反而让整座城都被拖了下去。
下午,铁鹤的指令到了。
他没有寒暄,开口就是命令:“李默,立刻关闭所有窗户,停止投放食物,切断一切接触。”
我握着黑镜,指节发白:“它不是敌人。”
“我不管它是不是。”铁鹤的声音像铁片刮过墙,“军方判断,这是对方的策略。先示弱,再制造依赖,最后通过豆豆找到侵入路径。”
“它只是个孩子。”
“它能让一座城市忘记彼此。”铁鹤打断我,“你要我拿全城的人赌你的直觉?”
我说不出话。
黑镜上还在滚动新增数据。
正在变冷的家庭,叫不出名字的同学,养老院里突然推开儿子的老人。
每一条都像钉子,钉进我胸口。
傍晚,我走到阳台,把窗关上。
玻璃合拢的那一刻,客厅里的光像被压低了一寸。
豆豆站在我身后,小手攥着石子,没哭,也没闹。
她只是问:“爸爸,它不会再来了吧?”
我背对着她,嗓子像堵住:“不知道。”
陈雨蹲下身,想把她抱进怀里。豆豆却低头看着石子,小声问:“它回到井底,是不是又开始挖了?”
陈雨的手僵在半空。
她答不上来。
豆豆把石子贴在胸口,声音很轻:“它好不容易挖上来,我们又让它回去了。”
那句话像一巴掌,打得我站不稳。
第四天夜里,全城进入最冷的一夜。
屋里的温度计显示二十三度,可我呼出的气都像带着冰碴。不是身体冷,是心口空。像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从骨头缝里被抽走。
灯开始变暗。
先是客厅顶灯,接着是楼道感应灯,再然后,窗外一栋栋楼的灯光都压低下去,像有人用手掌盖住了整座城市。
弦理残存意识发出最高级警报,声音断断续续从黑镜里挤出来。
“归属感数据……全面崩塌……覆盖范围扩展至整座城市……”
三号的界面全是红色。
医院,学校,养老院,孤儿院,便利店。
所有和“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有关的地方,都在变冷。
老刀的通讯插进来,背景里一片混乱。
“基地出事了。”他喘着气,“队员开始叫不出彼此名字。刚才有人拿枪指着自己搭档,问他是谁。”
我心口的灯印一阵发烫。
三号沉默了几秒,给出最坏判断:“泥孩子在井底崩溃了。”
我抬眼看向紧闭的窗。
三号说:“它带着鞋回去后,第一次知道温暖是什么。然后,它又被锁回永远得不到温暖的位置。尝过又失去,比从没拥有更可怕。”
陈雨脸色发白:“它不是在攻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