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烂气息在三十秒内,盖住了整栋楼。
那不是臭味。
臭味至少还属于活人的鼻子,可那股东西一钻进来,我先感觉到的,是脑子里某些记忆开始发软。
像小时候藏在抽屉里的奖状,边角一点点发黄;像某句没说出口的道歉,在心口放久了,长出灰白的斑;像“家”这个字,被泡在脏水里,慢慢烂掉。
豆豆捂住鼻子,脸色煞白:“爸爸,我不喜欢这个味道。”
我把她往怀里按,抬头看向窗外。
夜空变了。
星星没有熄灭,它们还挂在那里,可每一颗都变得浑浊、发黄,像被人放坏了的果子,光芒黏在玻璃上,带着一种甜腻到恶心的病态。
我心里猛地一沉。
那不是真正的星空在烂。
是长夜来了。
它把自己投在天上,投成一整片正在衰败的穹顶,压得人连呼吸都像在吞腐泥。
女孩也看见了。
她原本安静站在六角阵里,下一秒,整个人像被刀割到一样蜷缩下去。她抱住头,发间、肩头、衣摆上那些小门同时震动起来。
咔咔咔——
门缝里爆出尖叫。
“不要!”
“我不回去!”
“妈妈,别丢下我!”
一千多道声音叠在一起,尖得几乎要把耳膜撕开。灯泡啪地炸了一只,碎玻璃掉在地上,客厅暗了一半。
老刀嘴角的烟掉了下来,他低骂一声:“这玩意儿跟她有仇?”
三号的脸映在镜面里,银光沉得像结了冰。
“不是仇。”
他盯着女孩身上那些乱颤的小门,声音压得很低。
“长夜走过的路上,每一个迷路者,本来都该被它腐烂掉。”
我心口一紧。
三号接着说:“是她把他们一个个从腐烂边缘捡起来的。十一年,她挡了长夜十一年的食物。”
客厅里一下没人说话。
我看着那个瘦得像纸片一样的女孩,忽然明白她为什么会走到这里。
她不是偶然撞进我家的。
她走了十一年。
拖着一千多个回不了家的灵魂,在逃。
追她的不是某个敌人,不是某扇门后的怪物。
追她的,是整片正在腐烂的宇宙本身。
墙角忽然渗出一块暗黄色的斑。
陈雨最先发现,她猛地回头:“墙!”
那斑不大,却像活的,贴着墙皮往上爬。不是霉菌,我能感觉出来,那是存在本身在坏掉。墙不是脏了,是“墙”这个概念在过期。
桌上的全家福也开始变化。
照片里,我、陈雨、豆豆,还有我妈的脸,一点点糊开,像被湿手抹过。冰箱门没关严,里面那锅排骨汤表面浮起一层灰白膜,热气里混着陈旧的腥甜。
陈雨脸色彻底变了。
她一把抓起玄关柜上的钥匙:“走,不能待了。”
“去哪里?”老刀已经摸出刀,站到了门边。
“铁鹤的移动基地。”陈雨说,“至少那东西上面有三层隔断阵。”
我刚要点头,三号却开口:“没用。”
陈雨猛地看他:“什么意思?”
“长夜不追人。”三号一字一顿,“它追需要。”
我后背发寒:“说清楚。”
三号看向女孩:“只要她还需要被保护,需要被接纳,需要有人带她走,长夜就会循着这种需要找上来。”
女孩缩在地上,满身小门发抖,像一件快被撕碎的旧衣服。
三号的声音更冷:“除非没有人需要她,或者她不需要任何人。”
我喉咙像被堵住:“那她会怎么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