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就把话撂着,这孩子我们周家养不起!”
挂着白布条的门头掉下几块土坷垃,屋里香火味重的熏眼睛,一股子腐朽味儿和奇异的甜味,痛痛快快往人鼻子里钻。
昏暗的屋里头,老人慈祥的面容定格在四方框里,黑白的失了旧颜彩。
在岳丈家弯了大半辈子腰的周山站在中央,腰板都奇异的挺直了。
脸上带着几分颐指气使的底气,冲着门口小小的幼童啐了一口,多年吸烟染黄的手指了指,吐沫星子都要喷出来:
“老爷子自己心肠软,捡了个累赘回来,他现在死了倒轻松了,不想想我们活着的还要过呢。老了老了干这糊涂事,留下个小祸害!”
“就是啊,你看我们家也有儿有女的,一大家子人实在是养活不起。”周山的妻子王霞扯着嗓子跟着附和,一双吊梢眼斜斜瞥过去,眼里的不喜厌恶刀子似的狠狠剜向周棉:
“这孩子也不是周家的种,况且老爷子也没给他过手续,就是个黑户。赖在我家算什么事?您几位是办这个的,不如快点领走,说不准还能找个冤大头呢?”
“周叔生前说了,要想继承他的这栋房子,必须把周棉抚养到十八岁!你们现在把这孩子赶出去,不怕周叔寒了心吗?不怕被人戳脊梁骨骂不孝子吗?!”
今年刚入职的小姑娘正年轻,往日也曾受过周老头的好意,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看向周山——
这个早早入赘到王家,抛下亲爹不管的男人。
周山嗤笑一声,毫不惧怕的嘬了一口烟,依稀能看出点往日英俊的脸上扯出笑来,
“老爷子说的?那我还说是你编的呢。有字据?有证人?一个赖在我家的黑户,吃了我家四年的白饭,我没向他要这四年的抚养费就算我好心了。还收养,快点把他带走吧,我们也好锁门了。”
……
源源不断的争吵声被隔绝在耳膜外,倚在门框上的小孩儿穿着身旧棉袄。
虽然不怎么合身,但洗的很干净,领口缝了只歪歪扭扭的小白猫,没有破损,缩水的袖子能看出缝缝补补的模样。
冻得通红的鼻子吸了吸,小孩自己抬手把那点泪珠擦净,抱紧了怀里黄色小狗的布偶,小小声安慰自己,
“不哭,不哭,棉花不哭。爷爷在,爷爷在……”
庭院里那棵长得很矮的老杏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斜飞,嶙峋着静默。
勉强抬高声调的小姑娘眨去眼里的泪光,蹲下身去看周棉,替人把棉袄紧了紧,
“去姐姐院里好不好?姐姐给你买糖吃。”
周棉一向很听话懂事,如果去别人家做客,是一定要和爷爷说的,下意识扭头要往屋里看。
被女孩有些冰凉的手挡了回来,女孩秀气的脸上挤出点笑来,“不用给爷爷说,爷爷同意了的。”
周棉慢吞吞点点头,又长又密的睫毛垂下去,挡住了那双乌溜溜猫似的大眼睛,任由自己的手被女孩牵起来。
大门被哐的一声关上,震得拴门的老铁锁都扑簌下一层斑驳锈皮,暗红的卷曲着落在地上。
已经有了孩子的中年人最是看不得孩子受苦,上前来弯腰把那一丁点大的孩子抱进怀里,忍不住掂了掂鹅毛似的重量。
周棉没怎么被抱过,周爱民收养他时已经六十多岁,抱不动周棉了。
此刻有些无措的张开手,惊惶的看向姐姐。
小姑娘又要忍不住哭了,别过脸去抽噎,又迅速抬手把周棉的胳膊向上托了托,让周棉抓着点大人。
周爱民是乡里的医生,祖传的本事,家境算是殷实。
但年轻时遭受了动荡,一起劳动的日子里,妻子重病没了,连带着一丁点大的孩子也饱受苦楚,备受冷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