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下浮着浓重的青黑,眼泡微肿,分明是彻夜未眠的模样,见了嗣泉,先挤出一点温和的笑意。
“小妹妹醒得这样早。” 她将托着早膳的托盘放在矮几上,一碗清粥,一碟腌萝卜,清淡得近乎寡淡,“教中饮食素净,小妹妹将就用些。”
“有劳执事费心。” 嗣泉微微欠身,姿态恭谨。抬眼的瞬间,他目光飞快扫过那方露出的绢帕,又迅速垂下眼,做出局促不安的模样,“不知教主大人那边……”
话未说完,大槻那加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歉疚里掺着近乎虔诚的维护。
“原是说好今日便引姑娘去拜见教主大人,只是昨夜教主大人为信众主持赐福仪式,耗了太多神力,天快亮时才回房歇息。特意吩咐下来,让姑娘先在别院安心住着,不必急着见礼,等他养足精神再说。”
嗣泉心底掠过一丝冷嗤,面上却立刻露出惶恐神色,忙起身道:“都是我的缘故,竟劳教主大人为我分心 ——”
“快别说这话。” 大槻那加连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指尖触到嗣泉腕间微凉的皮肤,微微一顿。
再抬眼时,她的眼神软得几乎要化开,像是透过他看见了什么人,语气愈发轻柔。
“教主大人疼惜你们这些身世可怜的孩子。你且安心住下,左右别院清净,我今日手头没有要紧差事,饭后带你在院里走走,认认路,免得日后迷路。”
她掌心带着常年打理杂物磨出的薄茧,温度却暖,扶着他的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这个女人在他身上找女儿的影子。
十三岁夭折的大槻堇,若好好长到今日,也该是他这般年纪了。
他顺势低下头,睫毛轻轻颤着,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声音放得更软:“多谢执事姐姐。”
这一声 “姐姐” 像是戳中了大槻那加心口最软的地方,她喉结动了动,别过脸飞快地抹了下眼角,再转回来时又恢复了执事的妥帖周全:“快趁热吃吧,粥要凉了。我在门外等你。”
嗣泉低头应下,余光扫过窗纸上晃过一道极淡的影。
弧形的,像扇面。
“我就在这儿陪着你,” 她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飞檐下的晨雀,“左右外头也没急事。”
大槻那加鬼使神差地从门边取了软垫,轻手轻脚在矮几侧方坐下了。
嗣泉睫毛微颤,没抬头,只轻轻 “嗯” 了一声。银勺碰着瓷碗,发出极轻的叮当声,他一勺一勺舀着清粥,吃得极慢,米粒在舌尖化开,淡得没什么滋味。
一夜未眠,他同样没什么胃口,半碗粥下去,他握着勺的手便慢了下来,最后将勺子搁在碗边,指尖微微蜷起。
“怎么不吃了?” 大槻那加立刻问道,身子往前倾了倾,眉头蹙起来,眼底翻涌着真切的心疼,“才吃这么一点,哪里填得饱肚子?你看你瘦的,手腕都没我家堇 ——”
话到一半猛地顿住。她喉结滚了滚,把那个名字咽了回去,指尖攥紧了袖口,那方绣着堇花的绢帕被揉得发皱。
“再吃两口吧,啊?教里的米是山脚下种的,养人。你身子弱,多吃点才有力气。”
嗣泉抬眼看向她,眼里蒙着点怯生生的歉意,小声开口,带着些试探。
“对不住…… 我胃口向来小,实在吃不下了。”
他眉眼生得柔,这么软着声说话,任谁都生不出责备的心思,在神社,吃不下的时候,他也这样和萩原警官说过话。
效果很好。
大槻那加看着他,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涩
当年那个小小的女孩也是,躺在病床上,睁着双大大的眼睛,软着声跟她说 “妈妈我吃不下”。
她别过脸深吸一口气,再转回来时已经压下了眼底的湿意。
“吃不下便不吃了,别勉强。等中午我吩咐厨房给你炖碗莲子甜汤,温温的,养胃。”
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轻快的木屐声,伴着女子清婉的呼唤:“大槻姐姐?你在屋里吗?”
纸门拉开,是一名同样穿着素白绫裙的信徒。
“大槻姐姐,山下的琴叶夫人来访,是来找昨天晚上来的妹妹的。”
琴叶。
窗纸上那道若有若无的弧形扇影,不知何时已经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