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长老的手指掐进了掌心。她能感觉到指甲刺破皮肤的痛感,能感觉到血渗出来的温热。但她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依然得体,依然从容。
因为她知道,她不能变。
“既然赵长老有此雅兴……”秦长老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那我宗……自当奉陪。”
赵无极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容里带着满意,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
“那就这么定了。”他站起身,青色道袍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三日后,迎宾广场。两宗各出十名弟子,涵盖各阶。具体名单,明日送来。”
说完,他转身离开。
青云剑宗的另外三位代表也跟着起身,跟在赵无极身后,走出了议事厅。
脚步声渐渐远去。
议事厅里,只剩下合欢宗的七位长老。
檀香还在烧,青烟还在升,但空气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
“秦师姐……”紫衣长老开口,声音干涩,“这分明是陷阱。”
“我知道。”秦长老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变得锐利,“但我们必须跳。”
“为什么?”青衣长老皱眉,“我们可以找借口推掉……”
“推不掉。”秦长老摇头,“赵无极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如果我们拒绝,青云剑宗就有理由说我们怯战,说合欢宗弟子都是花架子。到时候传出去,我宗颜面何存?”
“可是……”紫衣长老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秦长老打断她,声音很冷,“名单必须拟,切磋必须进行。但我们可以……做些安排。”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合欢宗的山景,层峦叠嶂,云雾缭绕。阳光穿过云层,在山间投下金色的光斑。很美,但秦长老知道,这美景之下,藏着多少暗流。
“林尘必须上。”她缓缓开口,“赵无极点名要见他,如果我们不让他上,反而显得心虚。”
“但他只是个凡人!”青衣长老忍不住说,“青云剑宗随便一个外门弟子,都能轻易击败他。到时候……”
“到时候,他会输。”秦长老转过身,眼神深邃,“但输,也要输得……有价值。”
她走回桌边,从储物戒里取出一枚空白玉简。
“拟名单。”她说,“内门弟子五人,外门弟子四人,杂役弟子……一人。”
“杂役弟子选谁?”紫衣长老问。
秦长老沉默片刻。
“林尘。”
***
名单拟定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合欢宗。
所有弟子都在议论——内门选了谁,外门选了谁,谁对谁,胜负如何……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杂役弟子那一栏。
林尘。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林尘?那个圣女的……”
“五行伪灵根那个?”
“他要和青云剑宗的弟子切磋?开什么玩笑!”
“听说对手是炼气四层的剑修,叫陈锋,外号‘快剑’,剑法狠辣得很……”
“炼气四层对凡人?这哪是切磋,这是屠杀!”
议论声在各个角落响起,在膳堂,在练功场,在灵药田。女弟子们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眼神里带着好奇,带着怜悯,也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毕竟,一个五行伪灵根的杂役,突然成了圣女的道侣,本就惹人嫉妒。
现在,报应来了。
***
消息传到听竹小筑时,是傍晚。
林尘刚做完今天的杂役任务,正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霞光如火,将云层染成金红色,像燃烧的绸缎。竹林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竹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低语。
他手里握着一块下品灵石,正在尝试吸收其中的灵气。
混沌漩涡在丹田里缓慢旋转,像一口深井,贪婪地吞噬着灵石中逸散出的微弱灵力。这个过程很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进步。但林尘没有着急,只是耐心地,一点一点地,引导着灵气在经脉中流淌。
然后,敲门声响起。
很轻,但很急促。
林尘睁开眼睛,将灵石收进怀里。他走到门边,拉开竹门。
门外站着一个小姑娘,约莫十三四岁,穿着外门弟子的粉色衣裙,脸蛋圆圆的,眼睛很大。她看着林尘,眼神里带着紧张,还有一丝……同情。
“林、林师兄……”小姑娘结结巴巴地说,“秦长老让我来传话……”
“什么话?”林尘问。
小姑娘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三日后,迎宾广场,两宗弟子切磋……名单上有你的名字。”
林尘愣住了。
晚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天边的霞光正在褪去,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
“我的……名字?”他重复。
“嗯。”小姑娘点头,声音更低了,“对手是青云剑宗的外门弟子,叫陈锋,练气四层,擅长快剑……很、很厉害。”
她说完,像是完成了任务,转身就跑。粉色的衣裙在暮色中一闪,就消失在了竹林深处。
林尘站在门口,没有动。
晚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冰水。他能感觉到胸口同心婚约的印记在发烫,能感觉到怀里的灵石在微微震动,能感觉到丹田里的混沌漩涡在加速旋转。
但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
好像停了。
好像整个世界都停了。
竹林还在摇曳,晚霞还在褪色,暮色还在蔓延。但这些都变得很遥远,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缓缓关上门,走回院子里。
在老槐树下坐下。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星星一颗一颗亮起,在夜空中闪烁,像碎钻。月光很淡,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是一双很普通的手,掌心有薄茧,手指修长,但没有任何力量。这双手能除草,能挑水,能做饭,但……不能握剑。
练气四层。
快剑。
他想起三天前,在迎宾广场上看到的那些青云剑宗弟子。他们站在那里,像一柄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杀气凛然。他们的眼神很冷,看合欢宗弟子时,像在看猎物。
而现在,他要和那样的一个人……切磋?
不。
那不是切磋。
那是羞辱,是试探,是……杀局。
赵无极在逼他,逼他露出破绽,逼他暴露秘密,逼他……死。
林尘闭上眼睛。
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语。远处传来虫鸣,一声接一声,很清脆,但也很孤独。月光照在他脸上,很凉,像霜。
他睁开眼,望向夜空。
星星还在闪烁,很亮,但也很远。
就像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