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镇的晨光总来得慢些,阳光要爬过东边的矮山,才能透过云层,把碎金似的光斑洒在青石板路上。
石板被踩了几十年,中间凹下去一道浅痕,边缘磨得发亮,像被岁月舔过似的。
镇上早市已经热起来了,糖画张的铜勺在石板上转着圈,拉出晶亮的糖丝,裹成小兔子的模样;豆腐脑李的担子冒着白气,粗瓷碗 “哐当” 撞在一起,吆喝声裹着豆香飘得老远:“热乎的豆腐脑哟 —— 加辣油嘞!”
人群里,武龙的身影像株细弱的芦苇。
他才七岁,比镇上同龄的孩子矮半个头,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袖口磨破了边,露出细瘦的手腕,手里攥着一枚铜钱 —— 铜钱边缘被磨得光滑,是他从枕头底下翻了半天才找到的,也是家里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可这双眼睛此刻正紧紧盯着街尾的 “仁心堂”,脚步迈得又轻又慢,仿佛每一步都踩着千斤重的石头。
仁心堂的木门是暗褐色的,门楣上的 “仁心” 二字掉了半块漆,门口挂着的布帘沾着灰尘。
武龙掀帘进去时,郎中胡老三正趴在柜台上打盹,脉枕斜放在一边,上面沾着几点褐色的药渣,旁边摆着半盏凉透的粗茶。
“医生……” 武龙的声音刚出口,就被自己的颤抖惊了一下,他赶紧清了清嗓子,把铜钱往柜台上放,铜钱 “叮” 地响了一声,在空荡的药铺里显得格外脆,“求您给我些治病的药,我爹娘…… 他们咳得厉害。”
胡老三慢悠悠抬起头,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目光扫过武龙的破褂子,又落在那枚孤零零的铜钱上,鼻子里 “嗤” 了一声。
他伸手把铜钱拨到一边,铜钱滚了两圈,卡在柜缝里,“小孩子家家懂什么?这钱够买半帖最便宜的甘草都不够,还想治病?” 他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别脏了我的柜台,快滚,耽误我做生意!”
武龙的手僵在半空,指尖掐进掌心,指甲把肉掐出了白印,却没掉一滴泪。
他知道胡老三说的是实话,可爹娘躺在床上的样子又撞进脑子里 —— 娘咳嗽时要捂着胸口,咳得脸通红,夜里能把他惊醒;爹的脸蜡黄得像枯树叶,连抬手摸他头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哑着嗓子说:“我会筹到钱的,您给我些时间,三天…… 不,两天,我一定把钱送来!”
胡老三冷笑一声,拿起旁边的鸡毛掸子,掸了掸柜台上的灰,眼神里满是嫌弃:“时间?我这药铺可不是慈善堂,再说了,你爹娘那病,就是把全镇的药都熬了也未必有用,别白费力气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不走,我就拿扫帚赶你了!”
武龙没再说话,只是弯腰把那枚铜钱从柜缝里抠出来,紧紧攥在手里,铜钱的温度比他的手心还凉,硌得他掌心疼,他掀帘走出药铺时,风里的糖香突然变得刺眼,他深吸一口气,把嘴角那点快要垮下来的弧度压下去,抬头望向镇外 —— 东边的矮山后面,隐约能看见灵煞峻峰的影子,山峰尖尖的,裹在淡淡的雾气里,像一把插在云里的刀。
镇上的人都怕那座山,王阿婆说,山里头有吃人的山魈,夜里会学小孩哭;张猎户说,山上的灵炁乱流能把人的衣裳撕成碎片,连野兽都不敢往深处去。
可昨天他去河边洗衣时,听见两个路过的修士说,灵煞峻峰上长着 “雪莲心髓”,能治百病,尤其是爹娘这种被 “邪炁” 侵体的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