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拍摄顺得不像话。
祖风走第二遍的时候,那种紧张感已经从变成了身体记忆,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迟疑的那一拍,比任何刻意设计都要真实。
颜单辰手里的剪刀悬在他后脑不到一掌远的地方。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那么站着。
光从侧上方打下来,把她手里那把剪刀的轮廓在祖风的后颈上投出一道细细的、锋利的阴影。
监视器里祖风后颈上细密的汗珠在冷光下亮得像一层薄霜。
叶凌喊了之后,祖风从钢琴前站起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顺手抹了一把后颈,掌心全是汗。
他看着叶凌,忽然说了句:兄弟,你刚才给我演那段的时候,我真感觉单辰是想杀了你,那反应真是绝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坐在那钢琴前的五秒钟里,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剧本,不是镜头,而是缅北庄园里那把抵在他后脑的枪口。
是冰凉的、沉默的、不容置疑的重量。
他只是在那一秒里,把自己上辈子最后的那点感觉原封不动地拿出来了而已。
接下来的一个镜头则是需要摄影师展示真正的技术了,横移加前推的运镜,人肉云台,手要稳,镜头要从钢琴到祖风再到拿着剪刀的颜单辰,最后前推到颜单辰身后的镜子,最后将这一切都镜子里体现出来……
被叶凌称作牛哥的摄影系师哥一连拍了三遍,终于拿下了这个镜头。
复杂的东西都拍完了,接下来就是一些镜头的补拍还有一些简单场景以及外景的拍摄。
叶凌看着拍摄计划完成镜头后画的对钩和标注,也是深深的出了一口气,顺利的话大概再有两天就能全部拍完,抬起手看了看时间,叶凌宣布今天的拍摄任务结束。
大家欢呼了一阵,然后又被叶海军安排了一顿煤老板式的晚餐。
果然不出预料,又拍了两天半,短片正式宣布杀青封存,燕影摄影棚内顿时变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叶海军拎着个手提袋,袋子里全都是一家三口特意装好的红包,祖风、颜单辰两个主演一人一千,其余的不管是群演还是幕后的参与者都是五百。
当然有两个人例外,一个是演了尸体的黄小名多了一百的压惊费,再就是摄影师牛哥拿了八百,这价格也是叶凌跟他贾叔还有王金松老师商议过后定下的。
大家都推脱着不要,但架不住叶凌硬是要给,不过拿到红包的每个人都十分高兴,纷纷叫嚷着再拍片子还能再找他们,毕竟这些钱省着点差不多能够他们一个月的零花。
片子拍完就要开始做后期了,叶凌带着胶卷一头扎进了青影厂的剪辑室,胶片洗好之后开始剪片子,真的是需要用剪刀剪的,紧跟着就是录画外音,补录漏音,做配乐……在青影厂剪辑师的配合下,用了四天时间才把片子剪了出来。
燕影放映厅内,侯院长,导演系郑主任、表演系刘主任,几位教授跟叶凌父母坐在第一排,后边都是参与拍摄的所有人员。
“各位老师,师兄师姐们大家好,前后经过了十天的拍摄和剪辑,《调音师》短片总算完成了,首先要感谢大家的辛苦付出,有什么不好的地方还请大家批评指正,闲话就不说了,放片子吧!”
说完之后,叶凌走下台坐到了母亲身边,放映厅的灯一盏一盏暗下去,最后只剩下银幕上那块长方形的亮光。
叶凌坐进椅子里,后背贴着椅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凉。
黑暗里他看不清周围人的表情,但他能听见后排谁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是放映机转动的沙沙声,像一场雨开始之前的预兆。
银幕亮了。
第一个镜头是楼道,顶灯昏黄,墙皮剥落。
祖风戴着墨镜从画面外走进来,导盲杖点地的声音清晰而克制。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但叶凌注意到一旁的谢老师微微前倾了一下身体。
然后是门。
门缝里那只眼睛。
颜单辰的侧脸隐在逆光里,瞳孔里有细碎的光点,像是在等候一件早就知道会来的事。
放映厅里安静得让人发慌,只有胶片转动的细响和银幕上那个门缝里缓缓放大的瞳孔。
叶凌坐在黑暗里,看着自己人生中第一个作品在银幕上一点一点展开。
此刻它被投在那么大的银幕上,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了几十倍,那些他亲手调过的光、亲手卡过的节奏、亲手选过的镜头,正在一排排真实的、活生生的观众面前呼吸着。
祖风的手在琴键上迟疑的时候,后座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把剪刀出现在银幕边缘的时候,他能感觉到旁边他妈的身体轻轻绷了一下。
银幕暗了下去,画面沉入黑暗,字幕亮起,从演员到幕后,每个人的名字都不曾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