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三,大朝。
廷推的第一句话是黄子澄说的。
“臣举曹国公李景隆。景隆少习兵书,尝掌左军都督府,且是岐阳王子弟。使将北伐,必能宣力。”
李景隆出列了。他三十上下,身量高,白面,眼睛很亮。
“臣愿领兵。”他说,“臣请三十万,三月之内,缚燕王至阙下。”
殿上有好几个人点头。
朱允炆看着他。
明镜今日第一回。
白。白得发亮,像新上的粉墙。可那白里头是空的,什么也没有,看久了,眼睛发花。欲念浮上来,三个字。
——我要这个。
不是“我要打赢”,不是“我要报国”。是“我要这个”。
朱允炆垂下眼。
“曹国公。”他说,“你今年多大?”
“臣,三十有二。”
“你打过仗吗?”
李景隆的脸微微一僵:“臣未尝临阵。然臣读兵书——”
“朕知道。”朱允炆道,“你年轻,朕另有大用。”
“陛下!”
“朕说完了。”朱允炆的语气没有变,“曹国公归班。”
李景隆退回去的时候,眼睛还是亮的。他站在那里,腰挺得比谁都直。
黄子澄还想说话,被齐泰拉了一下袖子。
“传长兴侯耿炳文。”
耿炳文进殿的时候,走得很慢。
他六十四岁,头发全白,脊背还直。他穿的是自己的甲,洪武二十一年发的。甲片上的漆掉了,露出铁的本色,一片一片,像鱼鳞。走路的时候甲叶相碰,哗啦,哗啦。
他跪下去,磕了三个头。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很脆,隔着两丈远都听得见。
朱允炆离座,伸手扶了他一把。
那一扶,殿上的人都看见了。
“臣耿炳文,叩见陛下。”
“侯爷今年高寿?”
“臣,六十有四。”
“还能骑马吗?”
“能。上马得人扶一把,骑上去就没事了。”
殿角落里有人噗嗤笑了一声,随即被旁边的人踩了一脚。
朱允炆也笑了。这是这些天来头一回。
“侯爷,朕要拜你为征虏大将军,总兵北伐。”
耿炳文没有谢恩。他又跪了下去。
“臣有三不能。”
“说。”
“一不能追。臣的腿不行,追不上。”
“二不能夜战。臣的眼不行,夜里看不清旗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