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请讲。
以势不以兵,臣服其策。方孝孺说,可臣观殿下所用之法,多是。以遗诏压人,以经筵拘子,以恩典削兵。术用得巧,固能措置裕如。然——
他顿了顿。
然治国,终究要立一个。今日以术夺五王之兵,他日殿下之子孙,亦可用术夺殿下之子孙之权。术无止境,信有本。臣恐百年之后,后人学殿下,只学得一个字,学不得一个字。
殿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静。是黄子澄端起茶盏的手停在半空,齐泰的眼珠转到了方孝孺脸上,廊下的值夜宦官打翻了一只铜盆,哐当一声,在砖地上滚出去老远。
朱允炆看着方孝孺。
眉心那股热,今天第一次浮上来。
他没克制。
方孝孺的脸在眼前清晰起来,气色是赤的,赤得正,赤得稳。可赤的最深处,有一缕青,细得像头发丝,盘在那里,不散。
——忠。可这缕青,是私心。方孝孺的私心不在权,在。他要的是名正言顺,是圣君,是青史留一个字。若主角的手段在他看来,这缕青就会变粗。
朱允炆把明镜收了。当日三次,用了一次。
先生说的,是对的。他说。
方孝孺一愣。
信要有。朱允炆说,可太祖爷用了一辈子和,诸王还是尾大不掉。光有信不够,得有规矩兜着。我这套,说白了就是规矩——用祖制写好的规矩,堂堂正正地办人。这叫以法行术
他看着方孝孺:先生若肯,削藩的每一道诏,都请你来写。诏书写得堂堂正正,天下人读了,只知道这些王爷犯了罪,不知道是朕要削他们。这字,先生来立。字,朕来行。
方孝孺的眼神变了。
那一缕青,没散,可淡了。
他站起来,长揖到地:臣,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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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过了。
三人退下。齐泰去拟调兵的手本,黄子澄回翰林院翻旧档,方孝孺留在文华殿,就着那六盏快灭的油灯,铺开纸。
朱允炆走到他身后。
先生写什么。
遗诏。方孝孺的笔尖悬着,臣在想,遗诏里有一句,要改。
哪句。
诸王临国中,毋得至京师——这句是有的。可太祖没写毋得遣人入京。臣想加一句:凡王有所奏,具本封进,毋得遣人
朱允炆笑了。
这一笑很淡,嘴角只牵了一下:先生这是要把他们的人,也堵在城门外面。
方孝孺也笑了,殿下昨日用恩典收了燕王六百兵。臣今日用遗诏,收了他们所有人递话的腿。
朱允炆说,明日,朕要在奉天殿,当着诸王使者的面,把这遗诏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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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心那股热,这时候慢慢退了。
今日只动了一次明镜,还剩两次,他没浪费。方孝孺那缕青,他记下了——忠,却私于。这样的人,用得好是肱骨,用不好是一道坎。
朱允炆忽然觉得,这场仗,从太祖断气那一刻起,就已经打完了。
只不过赢的那个人,换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