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阑没直接去找渊眼。
他想起青黛的话——你爹的事,慢慢说。又想起她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不光有好奇,还有一点别的什么,说不上来。
他决定先跟着青黛,看看这林子里的人是怎么活的。毕竟他要在这林子待下去,就得先弄明白这里的规矩。
青黛带他回了自己的住处——一处搭在树杈上的小木屋,门口挂着兽骨和干果,一进屋就闻见一股草药味。
屋里地上,铺着干草,草上蜷着三只幼崽。
一只狐狸,一只狼崽子,还有一只看不清是什么的圆滚滚的小东西,蜷成一团,睡得正香。
陆星阑蹲下来,看了半天。
那只狐狸,毛色是灰的,耳朵上缺了一块;狼崽子最小,窝在圆滚滚那只的肚皮底下,睡得直打呼噜。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小狼崽的脑袋。小狼崽抽了抽鼻子,没醒,往他指头缝里拱了拱。
那只圆滚滚的小东西,翻了个身,露出一截短短的尾巴,尖上还带着一撮白毛。他仔细看了半天,也没认出是什么兽——妖林里的东西,多半不是外面能见着的。
这只呢?他问,娘也死了?
青黛摇头:它是自己爬来的。三个月前,雨夜里,它趴在门口,淋得透湿。我开了门,它就进来了,赖着不走了。
陆星阑看着那团圆滚滚的小东西,忽然笑了笑:赖着不走——倒跟我挺像。
青黛没接话,低头,把那只圆滚滚的小东西往怀里拢了拢。
你也是,有人捡的?陆星阑问。
青黛说,我娘说,我也是半道上捡的。捡回来那天,也是这么个雨夜,也是这么一小团。她顿了顿,我娘说,捡回来的娃,得养住了,养住了,就是自家人了。
陆星阑坐在干草堆上,听着这话,心里某根弦,轻轻动了一下。
养住了,就是自家人。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那我爹养了我娘,算不算?
青黛愣了一下,没答。
青黛愣了一下,也笑了。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苍冥山,也是这样拱着老赵头的衣摆取暖。
这些,是我捡的。青黛蹲下去,轻轻摸了摸小狼崽的头,它们娘亲,都死了。
怎么死的?
青黛的手,顿了顿:被猎的。或者,被抓走的。
她抬起头,看着陆星阑:这半年,林子里丢了不少幼崽。大的小的都有,有的是没断奶的崽子,有的是半大的小兽。一丢就是一家子,连窝都端了。
陆星阑没接话,蹲下去拨了拨窝边的干草。
他见过端窝的。喂食场外头,收人的差役进村,也是这样一家一家地抄,屋里翻个底朝天,连灶膛里的猫崽子都掏出来,扔进笼子里。这林子里丢崽的架势,跟他见过的抄家,是同一个路子。
丢的崽,身上有没有记号?他问。
青黛摇头:要是有记号,我早顺着找了。
谁干的?
不知道。青黛摇头,丢的崽子,全是这半年的事。林子的猎户说没见过生人,可崽们确实没了。槐爷说,是林子里的东西醒了。
渊眼?
青黛不说话了。她低头,给那只圆滚滚的小东西掖了掖干草,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渊眼要是醒了,丢的是命,不是崽。她顿了顿,可要是有人拿崽去喂什么,那就另说了。
陆星阑的呼吸,顿了一下。
青黛这句话,跟他脑子里那口铁门,撞到了一处。他见过铁门后头的动静,见过那些被拖进去的人——他从来没想过,他们一开始,可能也不全是人。
他抬起头,看了青黛一眼。青黛也看着他,两个人都没说话,可谁都明白,对方跟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
陆星阑把他在荒原上的见闻,挑着能说的,说了些。
没说玉佩,没说石板,也没说白衣人。只说了那口铁门,说了黑铁箱,说了碑前那行第四十七具的字。
青黛听得很安静,只在他说到四十七具的时候,眉心跳了一下。
你说的那个碑,她忽然问,碑上写的,是还是?
陆星阑道,第四十七具,出,无字,放行。
青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可陆星阑看得出,她心里,记下了这个字。
陆星阑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喂食场。想起那个第四十七具、第四十八具的黑铁牌。想起那些被喂进铁门里的、连声音都传不出来的东西。
你们这儿,他问,有没有见过一种黑铁环?
青黛抬起头:什么黑铁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