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桂芝把一本皱巴巴的销量本拍到桌上。
“我要入伙。”
她专程从县城来,裤脚全是泥。账本封皮用旧挂历糊的,里面按天写鸡蛋、酱菜、退瓶和赊欠。字不多,常用符号代替:圆圈是整瓶,半圆是散装,三角代表顾客没取货。
“现在不算入伙?”周砚川问。
“现在是合作。”沈青禾说,“她卖我的货,按成交分成。入伙要共担本金、损失和决定。”
唐桂芝点头:“我带客户和县城摊位,不投很多钱。你带货和账。往后赚了按份分,赔了我也认。”
“你能拿多少本金?”
“二十。”
“家里同意?”
“我的鸡蛋钱,凭什么问他?”
话说得硬,晚上唐的丈夫却追到家属院。他没动手,也没骂,只把一张欠粮款的条子放桌上:“二十块拿走,月底孩子学费和我娘药钱怎么办?”
唐脸上的锋利一下矮了。她说钱是自己卖鸡蛋攒的,男人反问鸡饲料是不是家里出的、她摆摊时谁接孩子。两边都有道理,也都把对方没计价的劳动当成空气。
沈青禾没有替唐证明女人的钱天然不属家庭,也没劝她把本钱全交回去。她让两人列本月不可缺支出、各自劳动和能承担的最坏损失。算完,唐真正可动的只有十二元。
“十二拿三成不够。”她咬着唇。
“可以本金占比低,客户维护与实际销售按月计劳务,分红再按贡献调整。”沈青禾说,“但不能拿孩子下月的饭赌今天的份额。”
唐丈夫仍担心她被人骗,要求账本每月带回家看。唐反对他查客户隐私。最后约定只看自己的投入、收入和亏损,不看顾客姓名;家里接孩子的时间也按小时记,由唐从个人分成中补贴一部分共同支出。
这场谈判不体面,唐的二十元也缩水了。可她按下手印时,拿出来的十二元不再是一场赌气,而是她知道亏完后仍能回家吃饭的钱。
“若二十元亏完,是否影响家里吃饭?”
唐的声音低一点:“会紧两个月。”
“那不能全投。先投十元,另外十元留家庭应急。”
“你嫌我钱少?”
“嫌你没留退路。”
“你自己当初还卖镯子!”
“所以我知道把最舍不得的东西全压上是什么滋味。”
唐桂芝脸沉下来。她跑一趟本想听一句“好姐妹一起干”,没想到先被盘问家底。
“你就是看不上我只会卖货。”
“我需要看三周销量记录、退货原因和固定客户。不是看不上,是合伙份额不能凭嗓门定。”
“我的客户你都见过!”
“见过不等于知道多少是因为鸡蛋、多少因为酱菜。”
“行。你自己做。”
唐抓起账本就走,连晚饭也不吃。
小满在旁边分瓶塞,问:“不入伙,朋友也没了?”
“可能会生气一阵。”
“你不追?”
“现在追,只能为了不让她生气答应。那不是合伙,是哄。”
周砚川却说:“你可以告诉她,记录不是考她值不值钱,是为了给她应得的份。”
“我说了她未必听。”
“说不说是你的责任,听不听是她的。”
沈青禾看他一眼。男人把她常用的边界还给她,确实有道理。
她当晚给唐桂芝写信,没有道歉自己要求数据,只解释若渠道价值不被记录,将来店做大,最容易被当成“只是帮忙”。她愿意给唐三周记录时间,成交分成照旧;三周后若仍不想入伙,合作不受影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