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后的第一顿闲话,从公共水井边起。
李秀芬说新来的周家媳妇带了几十只玻璃瓶,不知从哪弄的钱;另一个人说她在老家退婚闹得大,可能收了赵家赔偿;再传一圈,便成了沈青禾拿前未婚夫家的钱做买卖。
她去打水时,井边说话声短暂地停了。
一个圆脸嫂子笑着问:“青禾,你原先那家真赔了几百?乡下彩礼现在这么高?”
“没赔。”沈青禾把桶放到井沿,“我退了二十二元零六分,有村委收据。”
“那玻璃瓶的钱?”
“摆摊挣一部分,母亲遗物一部分。医药站有票据。”
“你还真样样留票。”
“省得大家替我编。”
井边有人尴尬地笑,也有人觉得她不合群。李秀芬说:“姐妹们就是闲聊,你别上纲上线。家属院住着,谁家几口人、挣多少,大伙都知道。”
“知道和猜不是一回事。”
她说完便提水离开,却低估了闲话的实际后果。下午,两户原本谈好供酱菜的家属临时反悔,说男人担心“东西来路不正”,不愿名字写在收购单上。二十斤计划货源一下少了近半。
唐桂芝主张挨家解释:“把退婚收据、医药站票据全拍桌上,看谁还说。”
沈青禾把票据拿到门口,又收了回去。证明一笔玻璃瓶的钱,并不能证明今后每一坛菜;若每次营业都先公开私生活,她永远只能跟谣言跑。
她改做一张货源公示:供货人、制作日期、验收结果与结算方式,只写商品有关的事实。反悔者可以退出,已经验收的也不能因闲话拖欠。头两天收货仍少,她只能削减给县城的供量,唐因此少赚九角,忍不住冲她发火:“你的名声,为什么我跟着赔?”
“合伙风险里漏写了流言导致的断供。”沈青禾承认,“这次损失按双方实际少售分担;以后供货合同加退出时限,我也负责找替代。”
她没要求唐无条件相信自己。三天后,公示上的第一批货卖完、退货为零,两户新供货者才来询价。先前反悔的一户也想回来,被唐按新规则要求重新试样,没有因邻里关系直接收。
名字后面的内容要慢慢换,过程会真金白银地疼。沈青禾把那九角损失圈进账里,也提醒自己:唐、姚、许都有自己的饭碗,不会只为她的清白白白赔钱。
“那你以后做生意,难道不让人问?”
“买货可以问价、问来路。跟我退婚赔没赔钱没关系。”
她没有把所有人骂一遍,只把问题分开。打满水便走,不在井边进行第二场祠堂审判。
可沉默不是流言的终点。
当天午后,有人来问她能不能拿单位票证换酱菜;有人借瓶不还,说反正她瓶多;还有人带着“帮忙”口吻,让她先赊十瓶,月底统一结。
沈青禾一律按价、押瓶、记账。军属关系不等于无边界赊欠。
“才来几天就钻钱眼。”有人当面说。
她答:“我卖东西,不钻钱眼钻什么?”
对方没料到她承认,反而无话。
傍晚,一辆县城来的三轮货车停在院外。唐桂芝从车上跳下来,身后是两筐鸡蛋和一捆摊布。
“沈青禾!”她嗓门一响,半个院子都探头,“上月账结了!你那一半净利二十三块六毛,扣玻璃押金三块,实付二十块六!”
她故意把每个数字喊得清清楚楚。
沈青禾皱眉:“进屋算。”
“就外头算。有人不是好奇你钱哪来吗?”唐桂芝将账本拍在桌上,“来,都看看!早市摊位费、卫生费、菜钱、车费,一笔不少。她没拿谁几百块赔偿,靠一坛坛菜挣的!”
围观者脸色各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