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查队走后,日子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村口老槐树下的暗哨撤了,那个蹲了六天抽旱烟的人不见了,树底下只剩几截碾碎的烟头和一双踩得稀烂的布鞋印。
溪边那片林子不再有人巡逻,风吹过去只有树叶响,没有脚步声。
李莲花还是每天早饭后,进村看诊。
周大爷在老槐树下抽旱烟,看见他过来,只是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有些事,不需要说。
莲花楼还是莲花楼,李大夫还是李大夫,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但沉舟知道,不一样了。
他在二楼听了整整六天。
他能分辨出村口那个暗哨换班的声音。
能分辨出不同人的脚步。
能分辨出什么声音是风穿过老槐树,什么声音是有人在翻溪边的灌木。
这些声音他已经听了六天,熟悉得像是自己的呼吸。
现在它们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正的安静——
不是搜查队刚走时那种提心吊胆的安静,是真正的、久违的安静。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他和李莲花都清楚,搜查队没有走远。
他们还会回来。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需要把腿养好。
沉舟的右腿骨裂处已经不怎么疼了。
李莲花每隔几天给他换一次药膏,透骨草的味道熏得整间客房都是药味。
他从床上坐起来,试着把右腿踩在地上,慢慢站起来。
第一次站起来的时候,他站了几息就倒回床上,额上全是冷汗。
不是疼,是肌肉太久不用,萎缩了。
他把手按在大腿外侧,感觉到那里的肌肉比以前松软了许多。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撑着床沿,又站了起来。
李莲花端着药碗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沉舟正扶着墙,从床边一步一步往窗户挪。
右腿落地的时候还有些跛,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不是走得快,是走得准。
每一步都踩在他想踩的位置上,没有偏差。
李莲花没有出声,靠在门框上看他走了几个来回。
沉舟从床头走到窗边,又从窗边走到门口,距离不算长,但他走到第三遍的时候额上已经全是汗。
他没有停下来擦汗,而是继续走第四遍。
“腿还没好全,”李莲花说,“别勉强。”
“不算勉强。”沉舟走完第四遍,扶住窗台站稳,转过身看着他,“动不了才是勉强。”
李莲花把手里的药碗递给他。
沉舟接过来,一口喝完,把碗搁在窗台上。
他的右手手指已经能握住碗了,手指还是缠着布条,还是被竹片夹着,但握力比刚醒来时强了太多。
“今天药加了什么。”沉舟问。
“没加,还是透骨草。”李莲花接过空碗,“你觉得味道不对?”
“比昨天苦。”
李莲花低头看了看碗底残留的药渣,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舌尖上。
片刻后他皱了皱眉,“透骨草放多了一点。分量没称准。”
沉舟没有说话。
李莲花熬药十年,从不会称错份量。
唯一的解释,是他刚才称药的时候心不在焉。
但李莲花从来不是会是在煮药时心不在焉的人。
他看着李莲花把药碗收走,动作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但他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
极短,不到一息,像是在想什么事。
他转过身,端着碗走下楼去。
下午,沉舟从客房里出来,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
这是他住进莲花楼后,第一次自己下楼。
木梯很窄,每级踏板都被磨得发亮。
他把右手搭在扶手上,右脚先下,左脚跟上,每一步都踏稳了才走下一步。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看见李莲花站在楼梯口,手里还拿着刚从灶台上端下来的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