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章 四姑娘山的雾(1 / 2)莲花落,起灵归首页

四姑娘山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座山都沉默。

山不是不说话的。

李莲花年轻时,走遍大江南北,什么样的山都见过。

有的山热闹,满坡的松树被风一吹,涛声如海。

有的山清冷,终年积雪,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

有的山凶险,悬崖峭壁间,随时能听见落石滚入深涧的回响。

但四姑娘山不同。

这座山不说话,它只是矗立在那里,冷眼看着每一个走进来的人。

李莲花是第三天午后进的山。

山路的石板早已被岁月磨得坑坑洼洼,两侧灌木丛生,有些地方枝条伸到了路中间,需要用竹杖拨开才能走。

空气湿漉漉的,贴在脸上像一块凉毛巾。

越往上走,雾气越重,到后来能见度只剩十来步。

远处的山峦全被吞没,只剩下近处的树和石头,在雾气里显出模糊的轮廓。

他走得不快。

不是不想快,是快不了。

山路陡峭,每往上走一段,胸口就开始发闷。

碧茶之毒在海拔高的地方格外活跃,像一条盘踞在肺腑里的蛇,闻到了冷气就开始蠕动。

他走两三百步就要停下来喘一会儿,靠在山石上,等那阵闷痛过去。

随身带的药丸已经吃了好几粒,苦味一直在舌根下化不开。

但他不急。

本来也没抱希望,走快走慢都一样。

找到了是运气,找不到是常态。

他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坐下来,从包袱里摸出水囊,喝了一口。

水是山脚下灌的溪水,清甜得很。

他喝了些水,抬头看向雾。

雾是从山谷里涌出来的,白茫茫的,像有人在烧一锅看不见的火。

采药人说的那个山洞,大概在半山腰往上,靠近一片叫“鹰嘴岩”的峭壁附近。

具体在哪儿,采药人也说不清楚,他只是听当地的采药人提过。

李莲花打算先走到鹰嘴岩,再在附近找找看。

找不到就回去,不跟自己较劲。

他现在最不擅长的事,就是跟自己较劲。

和年轻时不一样。

李相夷进山寻药,能三天三夜不睡觉,把整座山翻过来也要找到。

找到了,就一剑劈开挡路的石壁,管它什么机关陷阱,剑锋所向便是路。

现在想想,那时候还真是年轻。

他在石头上坐了一炷香的工夫,等呼吸平稳了,才拄着竹杖站起来,继续往上走。

雾更浓了。

浓到了不正常的地步。

山里的雾他见过很多。

清晨的雾,雨后的雾,深谷里的雾。

但没有一种像这样。

这不是水汽,至少不全是。

雾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

不是鱼腥,不是血腥,更像是一种矿物的气味。

冷冷的,涩涩的,沾在舌尖上像舔了一口生铁。

而且这雾不是在飘动。

是在流。

像水一样,从山体的某个方向往外渗,被什么东西推着,缓缓地、不停地往山路上涌。

李莲花停下脚步,用竹杖在雾里划了一下。

雾被劈开一道口子,马上又合拢,像刀划过水面,不留痕迹。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采药人的话忽然在脑海里响起来——

“听说最近还不太平,山上常有不明身份的人出没,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他原以为,那是采药人随口说的闲话。

现在,他不那么确定了。

他把竹杖换到左手,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这个动作他已经很久没做过了。

是握剑的姿势。

虽然手里只有一根竹杖,但如果有必要,这根竹杖能在瞬间化为剑锋。

当然,最好不要有必要。

他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

内力只剩一丝,打一架要躺好几天,实在不划算。

正想着,风中传来声音。

不是风声。

是人的声音。

压抑的、训练有素的、在雾气里压低了嗓子的口令——很短,只有几个音节,听不清具体内容。

但那种克制而精准的语调,不是普通山民。

李莲花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

他在听到声音的瞬间已经闪到了路边一块巨石后面,背靠着石头,呼吸被压到最轻。

竹杖横在身前,随时可以出招。

声音越来越近。

不止一个人。

他从石头后面微微探出视线。

雾气太浓,看不清人,只能看见一些模糊的影子在雾里移动。

影子不止一个,至少有七八个。

排着松散的队形,正在从山道下方往上方推进。

他们走得不快,但极有章法,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像是在查看地面或者聆听什么。

他听见了一声狗叫——

不是土狗的汪汪声,而是猎犬那种短促、紧绷的低吠。

李莲花的眼神沉了沉。

带猎犬搜山,这不是普通人在找东西。

这是军方的做派。

他迅速在脑海里翻了一遍这几年在村里听来的消息。

附近有没有驻军?有没有剿匪?

答案是:他这五年只管看病、种菜、晒太阳,对外界的事从来都不主动打听。

周大爷有时候来串门时,会说几句公社的事,王木匠也会偶尔提起,镇上来了什么工作组,但他都是左耳进右耳出。

现在要用到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又有影子从雾里走出来。

这次近了些,能隐约看出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