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解释。”
“回去再说。”
“我没有告诉她那只匣子是青色。”
荀照野一怔。
邵绮年的脸色也变了。
谢停云这才抬眼看向她。
“我确实提过父君留下一只匣子。”
邵绮年轻声道:“你还画给我看过。”
“画过外形。”
“我记得那是青色。”
“那幅画没有上色。”
邵绮年的手指蜷了一下。
谢停云继续道:“信上也没有写匣子的颜色。”
大理寺卿立刻看向她。
“邵姑娘,你从何得知那是一只青匣?”
邵绮年沉默片刻,脸上重新露出一点温和的笑。
“也许是我记错了。我曾在六殿下住处见过类似的匣子,便以为那一只也是青色。”
“你没有去过我的住处。”
谢停云道。
邵绮年看着他:“殿下忘了?从前你生病时,我曾去探望。”
“你只到过外厅。”
“或许是宫人拿出来过。”
“父君的遗物从未拿到外厅。”
他一句一句,说得不急,却把邵绮年所有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荀照野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他方才说匣子烧了,根本不是想骗过大理寺。
他在等。
等一个知道匣子还在的人忍不住开口。
邵绮年若不说,他便只损失一句无法核验的口供。可她一旦说出“青匣”,便等于承认自己提前知道了信上没有写明的内容。
这人连父亲留下的最后一封信都敢拿来设局。
荀照野不知道该先心疼,还是先骂他。
大理寺卿命人重新检查信纸、封套和木匣。
“邵绮年,你此前是否见过这封信?”
“没有。”
“是否有人向你透露过信中内容?”
“也没有。”
“那你如何知道旧匣的颜色?”
邵绮年抬起头,眼眶已经微微泛红。
“我只是记得六殿下曾经与我说过。十三年前的旧事,我怎么可能知道?”
她说完,看向谢停云。
“殿下,我知道你如今不愿承认过去,可你也不必为了取信荀大娘子,将我们从前说过的话全部抹掉。”
她没有提高声音。
那点委屈却恰好能让堂上每个人都听见。
荀照野也听见了。
谢停云的目光立刻落到她脸上。
不是因为邵绮年的质问。
他只在意她信不信。
荀照野没有让他如愿。
她侧过脸,故意不看他。
谢停云的手指果然动了。
他想碰她的袖口,锁链却只够他伸到窄案边缘。
铁链被拉得笔直。
“荀照野。”他叫她。
“审案呢。”
“你看着我。”
“为什么?”
“她在说谎。”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因为我在生气。”
谢停云停住了。
邵绮年的眼底浮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谢停云没有理她,仍盯着荀照野。
“生什么气?”
“气你又拿自己设局。”
“这不是拿自己设局。”
“那是什么?”
“让她把知道的说出来。”
“你知道她会说?”
“只知道她想证明自己比你更了解我。”
荀照野终于转过脸。
“所以你便让她证明?”
“她证明不了。”
“她有没有证明成功是一回事。你明知道她会拿你们过去的关系刺激我,却没有提前说。”
谢停云的脸色微微发白。
“我没想到你会在意。”
“我追了你那么久,你现在告诉我,你没想到我会在意你曾经对别人说过什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谢停云抿了抿唇。
“我以为你知道那不是喜欢。”
“不是喜欢,就不能让我难受?”
他沉默了。
荀照野看着他,心里的火气没有因为他这副样子消下去。
她相信他。
可相信不等于不会疼。
也不等于他可以默认她永远冷静,永远能配合他在公堂上演完每一场局。
“你的办法很好。”她说,“邵绮年果然开口了。可你下一次再拿我的心情赌她会不会上钩,我就坐到后面去。”
谢停云立刻道:“不行。”
“为什么不行?”
“你答应坐我旁边。”
“我也可以反悔。”
“不能。”
他说得太快,连大理寺卿都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谢停云将声音压低。
“这次是我错了。”
“错在哪里?”
“我不该瞒你。”
“还有呢?”
“不该觉得你不会难过。”
“继续。”
谢停云顿了顿。
“也不该让她拿过去的事刺激你。”
荀照野勉强满意了一点。
“回去以后再说。”
“你不走?”
“暂时不走。”
谢停云紧绷的手指终于松开。
邵绮年站在另一边,脸上的委屈已经维持不住。
大理寺卿命人将她的证词单独记下,又问谢停云:“那只青匣究竟有没有被烧?”
谢停云看着案角那片干枯的梅瓣。
“没有。”
“现在何处?”
“在我手里。”
“里面可有旧印?”
“没有。”
“空匣为何还要留着?”
谢停云安静片刻。
“因为那是父君留给我的最后一件东西。”
“既然如此,明日将匣子呈堂。”
“可以。”
他答应得平静。
荀照野却听出了异样。
谢停云从来不会轻易把顾清商的遗物交出来。
除非那只匣子本身还能证明什么。
她正想追问,堂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书吏捧着旧簿快步进来。
“封存记录与内库交接册已经送到。”
大理寺卿接过两册旧档,命人当堂核验。
郦成蹊的目光第一次紧紧跟着那两本册子。
书吏先翻到这封信被重新封存的记录。
“承平十二年三月,由内廷旧物库取出,凤君亲自核验后重新封存。”
谢停云问:“这封信最初入库是何时?”
书吏继续往前翻。
“承平十年十一月十一。”
“父君什么时候交回凤印?”
另一名书吏翻开内库交接册。
片刻后,她的手停在其中一页。
堂上所有人都等着。
“承平十年十一月初七。”
荀照野看向案上的信。
信的落款是十一月初十。
也就是说,顾清商写下这封信时,真正的凤印早已被交回内库三日。
信中那枚需要藏起来的“旧印”,根本不可能是凤印。
大理寺卿沉声问:“当年是谁接收的凤印?”
书吏的脸色变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郦成蹊,才将旧册缓缓转向众人。
交接栏上只有一个名字。
郦成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