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确实变了。
只是那些阴暗的习惯,还没有完全消失。
傍晚时,荀照野在谢停云的书房里发现了一张新的车队安排图。
邵绮年的马车被安排在第二辆。
她自己的马车在最前面。
谢停云的车在她后面。
许观复的医车紧随其后。
这一眼看过去,倒是合理。
可荀照野翻到背面,发现还有一行小字。
“若邵姑娘临时邀荀大娘子离队,先由阮姑娘确认路况;若荀大娘子身体不适,立即停队;若邵姑娘需要商议药材,改在医车旁公开商议。”
荀照野捏着那张纸,慢慢转过身。
谢停云正站在门口。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刚才。”
“看见多久了?”
“足够久。”
“你让孟冬写的?”
“我说的。”
“你连我和她什么时候说话,都规定好了?”
“不是规定。”
“那是什么?”
“安全安排。”
“你把‘离队’和‘公开商议’都写上了,还说不是规定?”
谢停云走进来,伸手想拿回那张纸。
荀照野避开了。
“别动。”
他停下。
“你答应过,不替我决定见谁。”
“我没有不让你见她。”
“可你让所有人守着。”
“我不信她。”
“你可以不信她,但你不能把我当成没有判断力的人。”
谢停云的神色一点点沉下来。
“我没有。”
“你有。”
“我只是想知道你在哪里。”
“这就是管束。”
“我知道。”
他承认得太快,荀照野反倒怔住了。
谢停云没有争辩,只走到她面前。
“我知道这像管束。”
“那你还做?”
“因为我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就可以做?”
“不是。”
他看着她,语气低得近乎恳求。
“所以我把安排写出来,让你看见。你不答应,可以改。”
荀照野垂眼看向那张纸。
这大约便是他的进步。
从前他会直接让人执行,不给她知道的机会。
现在,他把自己的控制欲写成一张明明白白的纸,递到她手里,等她决定要不要留下。
可这仍旧不能掩盖他擅自安排的事实。
“把这一条改掉。”荀照野说。
“哪一条?”
“邵绮年若邀我离队,不需要阮直替我确认路况。”
谢停云的眉心皱起。
“南地路况复杂。”
“我自己会判断。”
“她可能——”
“谢停云。”
她打断他。
“我不是说她一定没有问题。我是说,就算她有问题,也应该由我来判断。”
谢停云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接过纸笔,将那一行划掉。
“好。”
荀照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样快。
“你不反驳?”
“你说得对。”
“这么好说话?”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可以改。”
“那你为什么总要先做了再改?”
谢停云握着笔,指节微微泛白。
“因为我怕来不及。”
荀照野心头一沉。
他没有说怕什么。
可她知道。
怕她突然病重,怕她突然改变主意,怕她在他还没准备好的时候离开。
他总想把一切提前握在手里,因为他不相信世上会有人等他慢慢准备。
荀照野把那张纸重新推给他。
“其他安排我可以接受。”
“真的?”
“药材需要检查,路线需要记录,身体不适需要停队,这些都和我有关,不是限制我的人。”
谢停云点头。
“我明白。”
“还有一条。”
“你说。”
“你不能因为邵绮年同行,就每天找借口坐在我车里。”
谢停云沉默片刻。
“若我有正当理由呢?”
“什么正当理由?”
“我想你了。”
荀照野被他问得一顿。
谢停云的神情依旧很正经,连眼神都没有闪躲。
“这个理由算吗?”
“不算。”
“那我换一个。”
“你还想换?”
“我胸闷。”
“你哪里不舒服?”
“暂时没有。”
荀照野看着他,终于明白过来。
“你这是装病留人。”
“没有。”
“你连装病都不愿意承认?”
“我只是在提前说明可能性。”
“谢停云。”
“嗯。”
“十日后就要成婚了,你能不能收敛一点?”
“不能。”
他回答得很快。
荀照野没忍住笑了。
谢停云看见她笑,眼底那点紧绷才慢慢松开。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唇角。
“你笑了。”
“被你气笑的。”
“也算笑。”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达成目的了?”
“达成了一半。”
“还差什么?”
谢停云的手指停在她唇边。
“差你亲口告诉我,成婚以后,不会因为任何人把我换掉。”
荀照野看着他。
“你还记得上次我说的那句话?”
“记得。”
“我只是去听她说话,不是去把你换掉。”
“那是当时。”
“现在呢?”
“现在我想听新的。”
荀照野往前一步,伸手捧住他的脸。
“成婚以后,我不换正君。”
谢停云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只有我?”
“只有你。”
“侧夫也不要?”
“不要。”
“若有人递来侧夫人选的画像,也不看?”
“不要。”
“你替我扔掉。”
谢停云终于笑了。
那笑意很浅,却像一场压了许久的雪终于落下来。
“好。”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
“那我暂时相信。”
“只是暂时?”
“我可以一辈子慢慢相信。”
荀照野正要说话,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
阮直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封信。
“邵姑娘送来的。”
谢停云的笑意瞬间收了回去。
荀照野接过信,拆开一看,里面不是普通书信,而是一份南地别院的契书。
邵家在南行第一站附近有一处温泉别院,已经收拾妥当,可以供荀照野一行暂住。
契书末尾还附了一行字。
“主院只有两间相邻的卧房,若六殿下不愿与荀姐姐同住,绮年愿将主院让出。”
屋里安静得可怕。
荀照野慢慢抬起头,看向谢停云。
谢停云的神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伸手接过契书,看了一眼,随后将纸页折得整整齐齐。
“殿下。”荀照野问,“你想说什么?”
谢停云抬起眼,温柔得近乎无害。
“我只是觉得,邵姑娘的别院太小了。”
“哪里小?”
“只住得下两间卧房。”
他顿了顿,将契书递还给她。
“我明日便让人把旁边三处宅子一起买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