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可能会说你从前如何待她。”
谢停云把剪子放下。
“那便让她说。”
“你不怕我听完之后误会?”
“不怕。”
“为什么?”
“你若因为几句话便误会,本宫解释了也没有用。”
这话听着像信任。
又像在把责任推回她身上。
荀照野仔细看了他一会儿。
谢停云的神情始终平静,像真的不怕她去,也不在乎她听见什么。
可他方才剪断那枝梅花时,手指明明用力得发白。
“我去。”她道。
“嗯。”
“你不去?”
“本宫有事。”
“太常寺?”
“还有礼部。”
“纳吉的事?”
“嗯。”
“那你更应该去。”
谢停云抬眼看她。
荀照野慢慢道:“邵绮年说的是你的旧物。既然你也不知道是什么,怎么能让我一个人收?”
“你可以不收。”
“我若当场看见不合适的东西,会直接退回去。”
“本宫知道。”
“若她借旧物说你的过去,我也会当场问你。”
“好。”
“若她故意让我难堪——”
“本宫会替你挡。”
谢停云说完,像是觉得这句话太直接,立即又补了一句。
“不是因为本宫介意她,是因为你如今是荀家嫡长女,不能在外人面前失了体面。”
荀照野看着他。
“殿下是在替我考虑,还是想亲自去看着她?”
“都一样。”
“哪里一样?”
“本宫在,你便不用自己应付。”
说得极其体贴。
又恰好把她想拒绝的话堵了回去。
荀照野沉默片刻。
“那你去。”
谢停云眼中那点压着的情绪很快散了。
“好。”
他答应得太快。
荀照野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人牵着走了几步,回头时才发现脚下已经不是原来的路。
“你是不是早就想去?”
“没有。”
“那为何答应得这样快?”
“你希望本宫去。”
“我只是怕你不高兴。”
“所以你是在哄本宫?”
“算是。”
谢停云看着她,唇角微微抬起。
“本宫很受用。”
荀照野差点被他气笑。
“殿下,你现在连吃醋都要别人哄了?”
“本宫没有吃醋。”
“那便是有人代本宫吃。”
“谁?”
“你自己。”
谢停云不说话了。
他拿起那枝被剪断的梅花,放进旁边的小瓷瓶里。
花枝断口齐整,竟还保留着一朵小小的白花。
荀照野看着它,忽然问:“你为何不直接说你想去?”
“你若主动邀请,本宫会更高兴。”
“所以你先说自己有事,等我留你?”
“没有。”
“你又说没有。”
谢停云把瓷瓶推到她面前。
“本宫只是给你选择。”
荀照野看着那朵白梅,忽然明白自己刚才为何会主动开口。
他从来不说“你必须带我”。
只说“你可以自己去”。
她便会因为不想让他独自委屈,亲口把他请到身边。
这点小心机并不难猜。
可他做得太自然,连她都差点忘了,是自己先开口的。
三日后,曲江春宴设在临水的水榭。
春风从水面吹来,仍带着几分凉意。
荀照野出门前被许观复塞了两包药,又被韦知节裹上一件厚披风。
“今日不许坐在风口。”
“知道。”
“不许喝酒。”
“我已经戒了。”
“不许为了别人逞强。”
荀照野想起贺兰府的事。
“今日有殿下在。”
许观复看了她一眼。
“有他在,你反而更容易逞强。”
“为什么?”
“因为你想让他觉得你什么都能做。”
荀照野没来得及反驳,韦知节已经替她系好了披风。
“您今日这身衣裳,是六殿下挑的?”
“不是。”
“那为何与他送来的红玉簪这样配?”
荀照野摸了摸发间的簪子。
“正好。”
韦知节没有说话。
荀照野看着她:“你们最近是不是都很喜欢说‘正好’?”
马车到曲江水榭时,谢停云已经在门口等着。
他今日没有穿皇子常服,而是一身墨青长袍,腰间佩着一枚白玉环。风吹过水面,将他衣摆轻轻掀起,整个人显得清瘦而安静。
荀照野下车时,他先看了一眼她的披风。
“许观复让你穿的?”
“你怎么知道?”
“你不会自己带这么厚的。”
“他担心我。”
“嗯。”
谢停云替她将披风领口拢好。
“本宫也担心。”
“你今日不是来替我撑场面的?”
“本宫只是来赴宴。”
“顺便看着我。”
“顺便。”
曲江水榭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邵绮年将席位安排在临水第三席。
桌案旁种着几株新开的桃花,水面映着花影,风一吹,花瓣便落在酒盏里。
她一见荀照野,便笑着迎过来。
“荀娘子来了。”
目光落到谢停云身上时,她笑意未变。
“六殿下也来了。”
谢停云略一点头。
“邵姑娘。”
这称呼客气得没有一点旧情。
邵绮年像是没听出来,亲自替荀照野引路。
“我特意留了临水第三席。六殿下少年时最喜欢这里,风景好,水声也安静。”
荀照野看了一眼水榭边的位置。
确实临水。
也确实风大。
谢停云还没说话,她便先道:“换里面。”
邵绮年一怔。
“这里是我给荀娘子留的……”
“她不能坐风口。”
谢停云语气平静。
“若邵姑娘不介意,便将内侧的位置让出来。”
邵绮年的笑意停了片刻。
“当然不介意。”
她让人重新换了席位。
荀照野坐下时,谢停云自然地坐在她身侧。
两人中间只隔着一张矮案。
邵绮年坐在对面,视线从两人之间掠过,最后落在谢停云身上。
“殿下还是这样。”
“哪样?”
“从前来曲江,也总要坐在临水的位置。只要有风,便会咳嗽,却不肯换地方。”
荀照野转头看谢停云。
“真的?”
“小时候的事,不记得了。”
邵绮年笑道:“殿下记性这样好,怎么会不记得?”
谢停云端起茶杯。
“本宫不记得的事很多。”
“可我记得。”
她说得自然,仿佛这是一种只有她拥有的资格。
荀照野拿起一块糕点,慢慢咬了一口。
“邵姑娘记性真好。”
“荀娘子若愿意,也可以慢慢记。”
“我不愿意。”
邵绮年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荀照野又补了一句:“我只记现在的。”
谢停云握着茶杯的手指顿住。
他的侧脸没有明显变化,眼底却像有一点笑意掠过。
邵绮年看见了。
她沉默片刻,叫人端来一个窄长的紫檀木盒。
“今日请荀娘子来,是有一件旧物要交还。”
木盒被放到桌上。
没有锁。
邵绮年却没有立刻打开。
“这件东西,原本不该到我手里。”
谢停云抬起眼。
荀照野察觉到他神情的变化。
很轻。
像是有一根线被人突然扯了一下,又很快绷回原处。
邵绮年将手放在盒盖上。
“七年前,六殿下曾亲手抄过一支曲子送我。”
她看着荀照野,慢慢道: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一支普通的曲子。”
“因为那上面,写着他第一次想娶我的话。”
盒盖被她推开。
里面躺着一册泛黄的旧曲谱。
第一页的墨迹已经有些褪色,最上方却仍清楚写着两个字。
停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