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有人笑着起哄:“燕公子只问荀娘子,我们这些人听了算什么?”
燕回也笑。
“诸位若喜欢,算我没有白弹。”
“若不喜欢呢?”
“那便怪荀娘子。”
楼里笑声更大。
荀照野也跟着笑了一下。
再转头时,发现谢停云正在看她。
“怎么了?”
“很好听?”
“很好听。”
“比先前那些都好?”
“今日最好的一支。”
谢停云点了一下头。
“确实。”
他竟然没有反驳。
这份大度让荀照野更加不安。
乐台上的燕回起身行礼。
傅小圆正要让人送上今日的曲牌,门外忽然传来太常寺差役的声音。
钟如晦亲自来了。
她从侧门登上乐台,手里拿着一卷盖过印的文书。
燕回看见她,眉梢微动。
“乐正怎么来了?”
钟如晦没有卖关子。
“太常寺下月要派人前往洛州,与当地乐署一同修订西凉旧谱。你熟悉胡乐,又能改曲,寺卿已经定下由你随行。”
楼中顿时响起一片惊叹。
替太常寺修订旧谱不是寻常差事。
若做得好,燕回往后便不只是一个擅长琵琶的乐师,他的名字会真正留在官方乐谱上。
傅小圆比谁都高兴。
“燕公子,这是好事!”
燕回却没有立刻接文书。
“何时出发?”
“十日后。”
“去多久?”
“少则两月,多则三月。”
两三个月。
正好会错过归鹤楼接下来的几场新曲会。
也会错过下月初七的纳吉。
燕回抬头看向二楼。
谢停云正垂眼替荀照野添水,仿佛台上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燕回收回目光,接过文书。
“我领命。”
掌声再次响起来。
荀照野也替他高兴。
燕回靠本事得到这份差事,比留在归鹤楼多弹几场曲子更重要。
她问身边的人:“你早就知道?”
谢停云道:“今日才定。”
“难怪你一点也不意外。”
“钟乐正上午问过本宫的意见。”
“问你什么?”
“问他能不能担此任。”
“你怎么说?”
“能。”
回答得很简单。
荀照野却有些意外:“殿下不是不喜欢他?”
“本宫不喜欢他与你走得太近,和他有没有本事,是两件事。”
“所以你没有故意说他不好?”
谢停云看着她。
“在你心里,本宫便是这样的人?”
这话问得很轻。
荀照野立刻觉得自己方才的怀疑有些过分。
“我没有那个意思。”
“你有。”
“只是问一句。”
“你觉得本宫会因为私心,毁掉旁人的前程。”
“谢停云。”
他垂下眼,不说话了。
荀照野熟悉这种反应。
明明没有发火,甚至没有责怪她,说出来的话却能让她自己先反省半天。
“我错了。”她道。
“你没有错。”
“那你看着我。”
“不想看。”
“殿下今日穿得这样好看,不看我,准备看谁?”
谢停云终于转过脸。
眼里的那点冷意并不真切,更像是故意留给她看的。
荀照野压低声音:“我不是觉得你会毁他前程,只是你们两个一向不对付。钟乐正忽然来问你,我难免多想。”
“本宫只是说了实话。”
“我知道。”
“他去洛州,对归鹤楼也有好处。”
“什么好处?”
“修谱回来后,他的身价会更高。”
“有道理。”
荀照野彻底打消疑虑。
谢停云将温水推到她面前。
“许观复只准你待两个时辰。”
“还差一刻钟。”
“一刻钟后走。”
“今日新曲会结束,燕回又要远行,我总要与他说几句话。”
谢停云停了一下。
“应该的。”
他仍旧没有拦。
新曲会散场后,燕回果然上了二楼。
他手里拿着那份太常寺文书,脸上看不出多少即将得到重用的喜悦。
“荀娘子。”
“恭喜。”
“你也觉得我该去?”
“当然。”
“两三个月不在归鹤楼,那支曲子怎么办?”
“照常演。买曲文书拟好了,你回来记得签。”
“我说了,不卖。”
“你不收钱,归鹤楼便不用。”
燕回看了谢停云一眼。
“六殿下也觉得该收钱?”
“她不喜欢欠人情。”
“只是一支曲子。”
“对你是一支曲子,对她未必。”
谢停云说得温和。
“今日所有人都知道《照夜》是你赠给她的。她若白白收下,往后外面会如何传,你应该想得到。”
燕回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殿下是在替她避嫌?”
“本宫是在提醒你,荀家已经向皇室纳采,她与本宫下月便要纳吉。”
没有一句重话。
却将两人的关系摆得清清楚楚。
荀照野没有觉得谢停云说得过分。
《照夜》这个名字已经引来不少议论,若她再不付钱,外人只会把一支谢礼说成别的东西。
“殿下说得对。”她道,“燕回,我喜欢这支曲子,所以更该按照它应有的价钱买。”
燕回看着她:“你不觉得名字有问题?”
“什么问题?”
“照夜。”
“有我的名字?”
“嗯。”
“那便多给十贯。”
燕回怔了一下,忽然笑了。
“荀娘子果然不会让人难堪。”
“别说得这样好听。多出的十贯,是买你下一版改编。”
“还要改?”
荀照野转头问谢停云:“殿下觉得呢?”
谢停云道:“纳吉当日,宫中原本要用一支迎客曲。”
燕回看向他。
谢停云继续道:“《照夜》很好。”
荀照野立刻听懂了。
“你想在纳吉宴上用?”
“可以吗?”
他问的是她。
那支曲子如今还属于燕回。
可他说话时,只看着荀照野。
像它从被送出的那一刻起,便已经归她决定。
荀照野想了想。
“可以。只是要改得喜庆一点。”
“让归鹤楼的人改?”
“燕回十日后才走,来得及。”
谢停云这才看向燕回。
“辛苦燕公子。”
燕回抱着琵琶,沉默片刻。
“能为六殿下的纳吉礼改曲,是我的荣幸。”
一支原本送给荀照野的曲子,最后成了她与谢停云纳吉宴上的迎客曲。
听起来似乎哪里不对。
可每一步都是荀照野自己答应的。
燕回甚至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荀照野没有察觉两人之间那点无声的交锋。
她只觉得事情安排得正好。
既没有糟蹋燕回的心意,也替纳吉宴找到了一支好曲子。
“那便这样定了。”
谢停云低声道:“好。”
燕回离开后,荀照野看了眼漏刻。
恰好两个时辰。
“殿下算得真准。”
“该回去了。”
“药还没到时辰。”
“先送你回府。”
荀照野起身,谢停云替她拿过披风。
穿披风时,她忽然问:“钟乐正为何会向你询问燕回?”
“本宫这几日都在太常寺。”
“她问了很多人?”
“应该。”
“除了你,还有谁?”
谢停云替她系好衣带,动作没有半点停顿。
“没留意。”
荀照野也只是随口一问。
等两人走到楼下,钟如晦已经离开。
燕回被其他乐师围在中间道贺,一时脱不开身。
他隔着人群看见荀照野,抬手向她晃了晃那份已经签好的买曲文书。
荀照野也抬了一下手。
谢停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舍不得?”
“他只是去两三个月。”
“所以舍不得?”
“殿下刚才还说,不会因私心否定别人的本事。”
“本宫没有否定。”
“那你问什么?”
“随口问问。”
“随口问得很酸。”
谢停云没有承认。
他扶着她登上马车,自己随后坐进来。
车门合上时,归鹤楼里的乐声仍没有停。
是别家乐坊的人在试奏《照夜》的曲谱。
谢停云听了一会儿。
“这一版不好。”
“哪里不好?”
“太轻。”
“那你想怎么改?”
“鼓点再重一点。”
“为何?”
“纳吉是喜事。”
荀照野笑了:“殿下还没成婚,要求已经很多了。”
“你可以不听。”
“我听。”
“为何?”
“因为那是我们两个人的纳吉。”
谢停云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再说一遍。”
“什么?”
“方才那句。”
“忘了。”
“荀照野。”
“殿下今日已经听了这么多好话,不能太贪心。”
“本宫只想听那一句。”
荀照野故意拖了一会儿。
直到谢停云眼底真的露出一点急意,她才靠近他耳边。
“我说,那是我们两个人的纳吉。”
谢停云的手指慢慢收紧。
“嗯。”
他没有再让她重复。
只是一路都没有松开她的手。
马车驶离归鹤楼时,一名太常寺的差役匆匆追上钟如晦。
“乐正,燕回去洛州的随行名册为何忽然提前定了?”
钟如晦接过差役送来的另一卷文书。
“有人听过他的曲,觉得他合适。”
“谁?”
钟如晦看了一眼前方已经走远的皇子车驾。
没有回答。
“回去吧。”
“明日还要将名册送去宗正寺复核。”
风将文书最下面的一行吹了起来。
除燕回之外,另外几名随行乐师的名字,都是三日前才添上去的。
只有他的名字,落墨更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