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与六殿下有什么关系?”
“听说二位下月便要纳吉。荀娘子为了另一个男子,亲自带人闯进别人府中,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第一,我没有闯,是你家的管事领我进来的。”
“第二,我不是为了另一个男子,是为了归鹤楼所有按契书做事的人。”
“第三——”
她停了一下。
“殿下若知道,只会问我为何没有多带几名护卫。”
说完,她便带着燕回离开。
出了花厅,燕回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走过长廊,他才问:“你方才那份乐坊名册,是真的?”
“假的。”
燕回脚步一顿。
傅小圆也愣住了:“假的?”
“新曲会是真的,只是请帖还没发。那二十三家,是我让账房按照雍京乐坊名录抄的。”
“若贺兰宜当场让人去问呢?”
“她没时间问。”
“你不怕她看出来?”
“她若看出来,就不会放人。”
荀照野轻轻咳了两声。
方才花厅里的酒气太重,胸口到现在仍有些发闷。
燕回扶了她一下。
荀照野站稳后便退开半步。
“我没事。”
“脸都白了,还叫没事?”
“平日也不红。”
“你总这样?”
“哪样?”
“自己站都站不稳,还要来给别人撑腰。”
荀照野看他一眼:“你若听契书的话,弹完便走,我也不必来。”
“我想走,门被挡了。”
“所以新契书还得再改。”
“改什么?”
“以后接私宴,护卫不能只等在门外。至少要有一个人跟在乐师身边。”
燕回安静了一会儿。
“荀照野。”
“嗯?”
“今日谢谢你。”
“归鹤楼会从你的曲资里扣救人钱。”
“多少?”
“五百贯。”
燕回笑了:“那我只能把自己抵给归鹤楼。”
“少来。我这里不收活人抵账。”
“那支新曲送你。”
“归鹤楼已经拟好买曲文书。”
“不是卖给归鹤楼。”
燕回看着她。
“是送给你。”
长廊尽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来人不多。
走在最前面的谢停云穿着一身深青常服,外面罩着墨色披风。夜色压在他身后,那张脸显得比平日更冷白。
他身边还跟着太常寺乐正钟如晦与几名差役。
荀照野怔了一下。
“殿下怎么来了?”
谢停云的目光先落在燕回扶过她的那只手臂上。
随后看向她的脸。
“听说贺兰府扣了太常寺的乐师。”
“消息传得这样快?”
“本宫今日正好在太常寺。”
他说完走到她面前,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指。
很凉。
谢停云眉心微蹙。
“咳了几次?”
“没数。”
“胸口闷不闷?”
“一点。”
“药呢?”
“带了。”
“吃了吗?”
“还没有。”
“为何不吃?”
荀照野被问得没了脾气。
“方才忙着救人。”
谢停云终于看向燕回。
“人救出来了?”
燕回抱着琵琶,行了一礼。
“多谢殿下关心。”
“本宫没有问你。”
燕回抬起头。
谢停云神色仍旧平静。
“本宫在问她。”
荀照野用手背碰了他一下。
谢停云这才转开视线,对钟如晦道:“太常寺的乐师在外接宴,既然按规矩报备,便不该因拒绝陪酒受罚。此事如何处置,由太常寺与坊所核实。”
钟如晦道:“下官明白。”
燕回问:“需要我去太常寺作证?”
“今晚不必。”
钟如晦回答得很快。
“明日辰时,会有人去归鹤楼找你。”
荀照野看了她一眼。
钟如晦是太常寺出了名的慢性子,平日一份文书能压三日。今晚却来得这样快,连明日问话的时辰都已经安排好了。
不过谢停云今日原本就在太常寺。
大概只是凑巧。
一行人走到府外。
归鹤楼的马车要先送另外两名乐师,车上已经坐满了人。
谢停云让孟冬将自己的马车让给燕回。
“太常寺的人会送你回去。”
燕回看了眼停在旁边的荀家马车。
“殿下呢?”
“本宫与照野同车。”
他说得理所当然。
燕回唇边重新有了一点笑。
“殿下特意赶来,是为了接太常寺的乐师,还是为了接荀娘子?”
“有区别吗?”
“自然有。”
谢停云淡声道:“太常寺的乐师有钟乐正接。”
“至于她——”
他伸手扶住荀照野的手臂,将人送上马车。
“本宫亲自接。”
车帘落下,隔开燕回的视线。
荀照野坐稳后才道:“你让燕回坐皇子的车,不怕旁人看见乱说?”
“孟冬和太常寺的人都在,不会有人乱说。”
“那你为何非要坐我的车?”
“本宫的车让出去了。”
“可以让归鹤楼再派一辆。”
“太慢。”
荀照野看着他:“殿下今日是不是不大高兴?”
“没有。”
熟悉的两个字。
荀照野已经懒得拆穿。
谢停云从车内暗格取出药和温水,放到她手里。
竟是她平日服用的那一种。
荀照野接过药:“你的马车上为何有我的药?”
“前几日备的。”
“为什么备?”
“你总忘。”
“你自己的车里,备我的药?”
“有问题?”
没有问题。
又好像哪里都是问题。
荀照野吃完药,将杯子还给他。
“贺兰宜没有真伤到燕回,只是逼他喝酒。”
“嗯。”
“我也没有与人动手。”
“嗯。”
“你不问我怎么把人带出来的?”
“你若想说,自然会说。”
谢停云坐在她对面,语气平静得过分。
荀照野反而不习惯。
“殿下不介意我为了燕回去贺兰府?”
“你是归鹤楼的东家。”
“他方才还说,要把新曲送给我。”
谢停云替她盖上薄毯。
“听见了。”
“你不吃醋?”
“不吃。”
“真的?”
“本宫为何要与一支曲子计较?”
荀照野仔细看他。
神色正常。
语气正常。
甚至连替她压毯角的动作都十分温柔。
像是真的一点也不在意。
“那支曲子很好听。”她故意道。
“嗯。”
“燕回今日穿浅青也很好看。”
“嗯。”
“他方才还扶了我。”
谢停云终于抬起眼。
“所以呢?”
“没什么。”
荀照野靠回软枕。
“只是觉得殿下今日格外大度。”
谢停云静了片刻。
“本宫答应过,不干涉你与旁人正常来往。”
“所以你不高兴也忍着?”
“没有不高兴。”
“行。”
荀照野闭上眼。
药中有一味安神,她方才又耗了不少精神,马车才走过两条街,困意便慢慢涌了上来。
将要睡着时,她听见谢停云开口。
“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先让人送信给本宫。”
荀照野没有睁眼。
“为何?”
“今日是贺兰府,带几名护卫便能解决。若下次是别处呢?”
“我会报官。”
“坊所的人未必来得及时。”
“殿下的人一定及时?”
“至少比你自己闯进去快。”
荀照野困得厉害,声音也轻了。
“我今日没有闯。”
“嗯。”
“是管事领我进去的。”
“本宫知道。”
“那你还凶我?”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
谢停云的声音低下来。
“没有凶你。”
“有。”
“阿野。”
“嗯?”
“下次先告诉我。”
他没有命令,也没有说不许。
只是将她的手拢进掌心,慢慢暖着。
荀照野迷迷糊糊地想,他大概是真的被今晚的事吓到了。
“知道了。”
“什么时候都告诉?”
“只要有危险。”
“若是与燕回有关呢?”
“也告诉。”
“谢令则呢?”
“告诉。”
“卢衔玉?”
荀照野闭着眼笑了。
“殿下,你究竟是担心我有危险,还是想知道我见了谁?”
谢停云没有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困意彻底压下来。
“都告诉你。”
握着她的那只手稍稍收紧。
“好。”
马车驶过太常寺门前时,荀照野醒了一瞬。
谢停云抬手替她压好被风吹起的车帘。
宽袖滑落,露出一角盖着太常寺朱印的文书。
上面似乎写着几个人名。
最末一个,像是燕回。
荀照野只看了一眼便重新闭上眼。
谢停云今日在太常寺核对礼乐,身上带着名册再正常不过。
她没有多想。
马车继续向前。
走出很远后,太常寺门前那盏灯才终于熄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