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岁那年,你让人送来一箱首饰,说本宫戴了你的东西,将来便只能嫁给你。”
荀照野抬手挡住脸。
原身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
“十六岁那年——”
“殿下。”她从指缝里看他,“旧账不必算得这么细。”
“不是你说要算?”
“现在不想算了。”
谢停云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荀照野放下手,指着他:“你笑了。”
“没有。”
“我看见了。”
“看错了。”
“你再笑一个。”
谢停云转身要走。
荀照野拉住他的袖子:“头不疼了?”
他脚步停住。
她眯起眼:“方才不是还疼得要提前离席?”
“现在好些了。”
“到了照雪池便好了?”
“这里安静。”
荀照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不会是故意说头疼,把我从宴席上骗出来吧?”
谢停云神色不变:“本宫为何要骗你?”
“因为宴上有谢令则。”
“与他无关。”
“还有很多年轻公子。”
“也与他们无关。”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我陪你走?”
谢停云没有回答。
荀照野站起来,凑到他面前。
“殿下,你不会是在装病留人吧?”
“不是。”
“真的头疼?”
“真的。”
“有多疼?”
“一点。”
“一点也算疼?”
“为何不算?”
荀照野竟觉得有道理。
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太阳穴。
谢停云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避开。
“现在呢?”
“还是疼。”
“这里?”
“嗯。”
她的手指放轻了些。
谢停云垂着眼,任她站在面前替自己揉。春风从亭外吹进来,拂动他额前的一缕碎发。
荀照野揉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不对。”
“哪里不对?”
“你方才按的是另一边。”
谢停云静了静。
荀照野停下动作:“到底哪边疼?”
“两边。”
“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
“……”
荀照野收回手,抱着手臂看他。
“谢停云,你学会骗人了。”
“没有。”
“头疼是真的,想让我陪你也是真的。你故意只说前一件,让我自己提出离席。”
谢停云没有承认。
但也没否认。
荀照野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非但没生气,反而有点想笑。
“你想让我陪你,直接说不行吗?”
“你若想留在宴上呢?”
“那你就头疼得更厉害一点?”
谢停云抬眼:“有用便好。”
这人开始连装都不装了。
荀照野忍着笑:“你知不知道,这种手段不太光明正大?”
“本宫没有强迫你。”
“是,你只是脸色苍白地回来,按着头说这里太吵。然后孟冬正好知道一条安静的近路。”
站在亭外的孟冬低下了头。
荀照野又道:“连路线都提前想好了?”
谢停云淡声道:“这条路本来就近。”
“还经过照雪池。”
“碰巧。”
“殿下,你若不心虚,能不能看着我说?”
谢停云沉默片刻,终于转过脸。
“我不喜欢那里。”
“哪里?”
“春日宴。”
“为什么?”
“人太多。”
“还有呢?”
“吵。”
“还有呢?”
谢停云看着她,眼神慢慢沉下来。
“她们总在看你。”
荀照野一怔。
“谁?”
“很多人。”
“看我做什么?”
“你今日穿得太显眼。”
“是裙子显眼,还是人显眼?”
谢停云没有回答。
荀照野笑起来:“所以你想把我带走?”
“你自己愿意跟我走。”
“是,我愿意。”
她握住他的手。
“你下次也可以这样。吃醋就说吃醋,想我陪就说想我陪,不必真的把自己折腾得头疼。”
谢停云垂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本宫没有吃醋。”
“好,没有。”
“你敷衍我?”
“怎么会。”
她的语气分明就是在敷衍。
谢停云抽了抽手,没有抽出来。
“放开。”
“不放。”
“这里是宫里。”
“旧宜秋苑连宫侍都没有,没人看见。”
“方才还说偏心要让人看见。”
“我现在改主意了。”荀照野晃了晃他的手,“有些偏心,只有我们知道也很好。”
谢停云没有再挣。
池边风渐渐大了。
荀照野忍不住偏头咳了两声。
谢停云神情立刻冷下来:“披风呢?”
“阮直去拿了。”
“为何还没送来?”
阮直正好抱着披风从长廊另一头跑来,听见这句话,气还没喘匀便赶紧解释:“宫中道路绕,奴侍找了一圈。”
谢停云接过披风,展开披到荀照野肩上。
披风很厚,里面还带着一点温热。
荀照野低头一看:“这不是我的。”
是深青色的,领口绣着暗银色云纹。
分明是谢停云的。
“你的披风还在宴席那边。”他说。
“你让孟冬提前拿来的?”
“嗯。”
“你早就准备离席?”
“只是以防万一。”
“以防我愿意跟你走?”
谢停云替她系好领口的带子:“闭嘴。”
披风对她来说有些大,衣摆几乎垂到地上。上面有极淡的冷梅香,与谢停云身上的气息一样。
荀照野把自己裹紧了些。
“殿下。”
“又怎么?”
“我现在穿着你的衣裳。”
“我看见了。”
“还牵着你的手。”
“所以?”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像私奔?”
谢停云面无表情:“从宫宴私奔到宫门?”
“路程短了点,心意到了。”
“谁与你心意到了?”
“一个头疼也要把我骗走的人。”
谢停云终于把手抽了出来,转身往前走。
荀照野披着他的披风跟在后面。
“你走慢些,我身子不好。”
他的脚步立刻慢下来。
荀照野跟到他身边,重新把手塞进他掌心。
这次谢停云只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再松开。
两人走出旧宜秋苑时,日光已经偏西。
宫门处停着两辆马车,一辆是荀家的,一辆是六皇子的。谢停云走到车前,回头看她。
“你回府吧。”
“你呢?”
“回清晖院。”
“头还疼吗?”
“好些了。”
“那就是还疼。”
荀照野想了想:“我送你一段。”
“宫中马车不能随意通行。”
“那你送我。”
谢停云看她:“为何?”
“你把我从宴上骗走,总要负责把我送回去。”
这个理由很勉强。
谢停云却只犹豫了一瞬,便吩咐孟冬:“让本宫的车驾先回去。”
孟冬没有丝毫意外,转身去传话。
两个人上了荀家的马车。
车厢宽敞,软垫和小桌一应俱全。荀照野脱下披风,却没有还给谢停云,而是叠好放到自己身边。
“这是我的。”谢停云提醒。
“我知道。”
“为何不还?”
“沾了我的香气,得拿回去熏一熏。”
“荀府没有香料?”
“有,但我想留你的。”
谢停云看着她。
“殿下若舍不得,今夜可以留下。”
“留下什么?”
荀照野拍了拍身边的披风:“你以为是什么?”
谢停云移开视线:“什么都没以为。”
马车驶出宫门。
荀照野倒了杯温水递给他:“说说吧。”
“什么?”
“照雪池的事。”
“已经说完了。”
“还有一句没说。”
“哪一句?”
“你现在替我寻医,学脉理,管我吃什么、喝什么。”她望着他,“是因为觉得欠我,还是因为别的?”
谢停云没有立刻回答。
车轮碾过青石路,外面传来小贩远远的叫卖声。
荀照野也不催。
许久后,他接过那杯水,低声道:“若只是还债,我不必做到这些。”
“那是为什么?”
“你知道。”
“我想听你说。”
“还没到时候。”
“什么时候才到?”
谢停云垂眼喝了口水。
“等本宫确定。”
“确定什么?”
“确定你听了以后,不会更加无法无天。”
荀照野笑起来:“那你恐怕一辈子都等不到。”
“所以你最好收敛些。”
“做不到。”
“那便继续等。”
荀照野往他身边挪了一点:“我有个办法。”
“什么?”
“你先说,我保证只得寸进尺一点点。”
“不可信。”
“那半点。”
“一个字都不信。”
她又往他身边挪。
谢停云看着两人之间越来越小的空隙:“你做什么?”
“马车晃。”
“方才不晃?”
“方才路平。”
“现在也是。”
荀照野索性不找理由了,直接靠在他肩上。
谢停云身体僵了一下。
“你今日靠过我。”她说,“现在换我。”
“本宫那时睡着了。”
“睡着了就可以不认账?”
谢停云没有推开她。
荀照野闭上眼,唇边带着笑。
马车里静了一会儿。
她忽然听见谢停云问:“旧疾发作时,胸口是什么感觉?”
“怎么突然问这个?”
“医书上写得不清楚。”
荀照野想了想:“像压了一块石头,喘不上气。严重的时候,会觉得下一口气怎么也进不来。”
谢停云的肩膀微微绷紧。
“会疼吗?”
“有一点。”
“有多疼?”
“习惯了。”
“不要说习惯了。”
“那怎么说?”
“疼便说疼。”
荀照野睁开眼。
谢停云正垂眸看她,神情认真得近乎固执。
她轻声道:“好。”
“下次不舒服,也不要瞒着。”
“好。”
“许观复开的药按时喝。”
“好。”
“酒——”
“殿下。”荀照野打断他,“你再说下去,气氛就没了。”
“什么气氛?”
“我们正靠在一起谈心,你却一心想让我戒酒。”
“戒酒比谈心有用。”
“对病有用,对追人没用。”
谢停云淡声道:“本宫不需要追你。”
荀照野从他肩上抬起头:“为什么?”
“你已经在这里了。”
她怔住。
谢停云却像没觉得自己说了多了不得的话,抬手将她有些散乱的披帛理好。
“坐稳。”
荀照野没有坐回去。
她望着他,看了很久。
“谢停云。”
“嗯。”
“当年救你,是我自己愿意。”
“我知道。”
“现在喜欢你,也是我自己愿意。”
“嗯。”
“所以你不用还我什么。”
谢停云整理披帛的手停在她肩侧。
“本宫没有在还。”
“那你在做什么?”
他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
极轻,像试探,又像确认她真的在这里。
“想让你活久一点。”
“只是这样?”
谢停云看着她,眼底有什么情绪动了一下。
“还想让你活久一点以后,也在我这里。”
马车正好停在荀府门前。
外面的阮直低声提醒:“娘子,到了。”
车内谁都没有动。
荀照野看着谢停云。
“殿下。”她轻声问,“这算不算一句喜欢?”
谢停云收回手,掀开车帘。
“不算。”
“那算什么?”
他先下了车,站在暮色里向她伸出手。
“算你今日提前听到的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