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则看着她:“荀娘子不怕因此得罪本宫?”
“殿下若想借这件事为难荀家,方才便不会说得这样清楚。”
“你倒相信我。”
“我相信殿下爱惜名声。”
这话说得不算客气。
谢令则却笑出了声。
“难怪最近京中许多人都说,荀照野病了一场,像换了个人。”
“传言不可信。”荀照野道,“我还是我,只是如今比较惜命,不愿再把时间浪费在装糊涂上。”
“听起来,六弟的功劳不小。”
“是我自己想明白的。”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遇见他之后,确实更想活了。”
谢停云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谢令则眼中的笑意淡了一点。
这句话听起来像情话,细想却很重。
荀照野没有给人接话的机会,低头喝了一口茶。
茶水刚入口,她便察觉不对。
是冷的。
下一刻,谢停云已经伸手把她的茶杯拿走。
“别喝。”
荀照野小声道:“就一口。”
“半口也不行。”
谢令则抬了抬眉:“六弟何时这样会照顾人了?”
“刚学。”
谢停云叫来内侍,换了一壶热茶。
荀照野看着自己面前重新斟满的杯子,忽然有点想笑。
他今日在所有人面前都很坦然。
不掩饰对她的关心,也不在意旁人会怎么猜。
仿佛纳采那日收下的不只是一份礼,还有一个可以光明正大管她的身份。
三人在水榭没坐多久,外面又有人来了。
邵绮年。
她今日穿着一身浅紫色长裙,料子极好,样式却不张扬。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兰,妆容精致,走进满园世家贵女中,也不显得局促。
她身后跟着两名侍从,手中捧着几盆开得极好的绿牡丹。
“见过三殿下,六殿下,荀娘子。”
谢令则道:“花送到了?”
“都送到了。”邵绮年笑道,“花匠说,其中一盆不耐风,最好放到水榭里。民女想着殿下在这里,便亲自送了过来。”
她以商贾之女的身份出现在宫宴,凭的便是这批从洛州运来的名贵牡丹。
女帝爱花,谢令则投其所好,邵绮年借他的手把花送进宫中。三方各取所需,她也由此拿到了春日宴的帖子。
邵绮年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若不是知道原书中的事,荀照野或许会欣赏她。
可一个人的聪明若总用来算计别人的真心,便很难让人喜欢。
花放好后,邵绮年没有立刻离开。
她看向谢停云,语气自然:“殿下今日穿得这样单薄,临水坐久了容易头疼。民女记得,殿下从前最怕春日的冷风。”
一句话,便把两人之间的旧日熟悉摆到了明面上。
谢停云神色没变。
“你记错了。”
邵绮年一怔:“怎么会?从前在慈恩寺……”
“本宫不是怕冷风。”谢停云打断她,“那时是因为闻不得你身上的沉水香。”
水榭里静了静。
荀照野低下头,险些没压住嘴角。
邵绮年的脸色有一瞬不自然,很快又恢复笑意。
“原来如此。殿下当时没有说,我便一直误会了。”
“如今知道也不迟。”
谢停云没有留半点让她继续怀念从前的余地。
邵绮年看向荀照野:“荀娘子的身子好些了吗?前日我送了些补品,本想亲自登门,没想到被退了回来。”
“父亲怕我虚不受补,不敢乱收。”荀照野道。
“我还以为是六殿下不愿让你收。”
“殿下替我问过父亲,没有擅自做主。”
她特意把“问过”两个字说得清楚。
谢停云看了她一眼。
邵绮年笑容微顿:“你们相处得倒比我想的好。”
“还行。”荀照野道,“主要是我会追人,殿下也比较好追。”
谢停云转头看她。
“我哪里好追?”
“送几次礼就收了,表白几次也没把我赶走,还主动去我家看我。”
“本宫是去探病。”
“现在医书都放在我书房了。”
“……”
谢令则端着茶,眼中带了几分看戏的笑。
邵绮年却笑不出来。
她太清楚从前的谢停云是什么样。
她送去冷宫的东西,他每一样都留着。她不过随口说一句想听琴,他便会在冬夜练到手指发红。可她不喜欢他太认真,也不喜欢他总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自己。
她享受他的在意,却不想接住那份在意。
后来谢停云恢复皇子身份,她又觉得他出身不好,生父还是被废的前凤君,将来很难得到女帝重用。
所以她一直没有给他明确答复。
可她从未想过,谢停云真会把目光转向别人。
更没想过,他在荀照野面前会是这个样子。
会管她喝冷茶,会陪她来水榭,会当着众人的面承认亲近。
邵绮年看着谢停云:“殿下从前不是最不喜欢旁人插手你的事吗?”
谢停云抬眸。
“荀照野不是旁人。”
一句话落下,水榭里再没有人出声。
荀照野也愣住了。
她望着谢停云,他却像只说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低头替她将温热的茶重新斟满。
“喝这个。”
荀照野接过茶杯,指尖都比平时热了些。
邵绮年站了片刻,终于找不到留下的理由。
“民女还要去看其他花,先告退了。”
她转身离开,裙摆从水榭地面轻轻扫过。
谢令则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背影,又看向谢停云。
“六弟今日这话,若传出去,怕是整个京城都要知道你认定荀娘子了。”
谢停云淡声道:“荀家已经纳采,不是什么秘密。”
“纳采可以反悔。”
荀照野立刻道:“我不反悔。”
谢令则笑了:“本宫问的是六弟。”
“他也不反悔。”荀照野替谢停云答。
谢停云看她一眼,没有纠正。
谢令则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些。
“罢了,本宫不做讨人嫌的恶人。马球快开始了,一起过去吧。”
三人离开水榭。
马球场边已经围满了人。
谢令则身为今日宴席的主办人,很快被几位宗室女围住。荀照野不喜欢人挤人,便与谢停云走到稍远些的花廊下。
那里视野不算最好,却安静。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谁都没先说话。
荀照野看似在看场上的马,余光却一直落在谢停云身上。
过了半晌,她终于忍不住:“我不是旁人?”
谢停云目视前方:“不是。”
“那我是什么人?”
“荀照野。”
“这算什么答案?”
“你还想是什么?”
“心上人。”
谢停云没有接话。
荀照野凑近些:“未婚妻也行。”
“尚未定婚。”
“早晚会定。”
“你很有把握?”
“今日之前九成。”
“今日之后呢?”
“九成九。”
谢停云终于侧过脸:“为何还差一点?”
“差一句喜欢。”
他看着她,眸色很深。
“你很在意这句话?”
“当然。”
“本宫做的这些,不够?”
“够。”荀照野笑道,“但做了是做了,说了是说了。殿下不能仗着我聪明,就省掉该说的话。”
谢停云沉默片刻:“那便等着。”
“我等得起吗?”
她只是随口一说。
谢停云的神情却立刻冷了。
荀照野反应过来,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口。
“说错了。”她道,“我等。”
“多久?”
“等你想说的时候。”
场上传来一阵喝彩声,马球被高高击起,在日光下划过一道弧线。
谢停云站在喧闹的人群外,低声道:“不会很久。”
荀照野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
“没听见便算了。”
“听见了。”她立刻道,“你说不会很久。”
谢停云往前走:“看球。”
荀照野跟上去:“多久是不会很久?三日?五日?一个月?”
“安静。”
“半年我也能接受,一年稍微有点久。”
“荀照野。”
“在。”
“再说一句,本宫便回去了。”
她闭上嘴。
安静了不到片刻,又悄悄伸出手,勾住他的尾指。
谢停云低头。
“我没说话。”荀照野无辜道。
花廊外人来人往。
谢停云没有甩开她。
他的手指动了动,反过来握住她的手。宽大的衣袖垂落,将两人交握的手遮得严严实实。
荀照野愣了一下。
“这里是宫里。”她小声提醒。
“我知道。”
“人很多。”
“不是你说,偏心要让人看见?”
“可现在没人看得见。”
谢停云目视着球场,掌心却将她握得更紧。
“本宫看得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