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停云走到荀照野面前:“胸口难受吗?”
“没有,只是有点呛。”
“先去院里。”
他带着荀照野走到廊下。
清晖院今日没有风,梧桐叶在阳光下轻轻晃动。离开书房后,那点咳意很快散了。
“以后清晖院不焚香。”谢停云道。
“你不是喜欢这个味道?”
“谁说的?”
“邵绮年。”
谢停云眉心微皱:“她去过荀府?”
“刚走。”
“去做什么?”
“送归鹤楼的契书。”
“还有呢?”
“告诉我,她送进宫的沉水香被清晖院收下了。”
谢停云看向刚刚端走的香炉。
“这是内务府今日送来的份例。”
“我知道。”
“本宫事先不知道来自邵家。”
“我也猜到了。”
谢停云转回头:“既然猜到,为何还来问?”
“猜到不等于确定。”
“你不信本宫?”
“正因为信你,才来直接问。”
荀照野将手中的画筒放到廊下小案上。
“若不信,我会在府里自己乱想,或者让人去查。现在我只是问你,这香是不是邵绮年单独送的。”
“不是。”
“你喜欢吗?”
“不喜欢。”
“以后她若私下送呢?”
“不收。”
回答得没有半点迟疑。
荀照野心里最后那点不舒服彻底散了。
“还有什么要问?”谢停云道。
“有。”
“说。”
“邵绮年问我,你是不是在利用荀家。”
谢停云神色淡下来:“你如何回答?”
“我说,只要提前告诉我,合理利用也没关系。”
谢停云看着她。
“荀家的人脉、银钱与朝中地位,你若需要,可以与我商量。”荀照野道,“但不能瞒着我。”
“若本宫真的只是为了荀家,才接受纳采呢?”
“不会。”
“为何这样确定?”
“你若只想要荀家,不必每日看我的脉案,也不用留着一枝快枯死的花。”
“花已经扔了。”
“花瓣还在。”
谢停云神色微顿。
荀照野笑了:“果然没扔。”
“孟冬告诉你的?”
门外的孟冬莫名觉得后背一凉。
“没人告诉我。”荀照野道,“我只是随口一试。”
谢停云的脸色冷了下来。
“荀照野。”
“别生气。”她往他面前走了一步,“我不会抢。”
“本宫没有舍不得。”
“嗯,是御赐之物不能乱丢。”
“知道便好。”
“那我的画像呢?”
荀照野取出画筒里的小像,在他面前展开。
“你为何写,不许我看别人?”
谢停云扫了一眼:“字面意思。”
“走在街上也不能看?”
“可以。”
“与男子谈生意呢?”
“可以。”
“许观复替我看病?”
谢停云停了片刻:“可以。”
“燕回来荀府谈乐社?”
“留人在场。”
“卢衔玉与我说话?”
“少说几句。”
“三殿下呢?”
“不必说。”
荀照野忍着笑:“这还叫可以?”
“本宫没有拦你。”
“你只是在画像背后写了一条规矩。”
谢停云道:“你若不愿意,可以不听。”
“我愿意听一部分。”
“哪一部分?”
“我不会接受其他男子的示好,也不会与人私下暧昧。”荀照野道,“正常看病、谈生意、说话,不能算。”
谢停云轻轻颔首:“可以。”
“那殿下呢?”
“什么?”
“你也不能收其他女子私下送的香囊、衣裳和贴身之物。”
“本宫不会。”
“也不能因为想利用谁,故意让她觉得你喜欢她。”
谢停云看她一眼:“本宫没有这种闲情。”
“将来的事,先说清楚。”
“可以。”
“还有。”
“你到底有多少?”
“最后一条。”荀照野道,“别人说你什么,我会来问。别人说我什么,你也要问我。”
“若本宫不想问呢?”
“那就憋着。”
“……”
“自己憋得难受,不能怪我。”
谢停云沉默片刻:“知道了。”
两个人站在廊下,将婚约里的第一份规矩说得明明白白。
没有誓言。
也没有拿谁的感情作担保。
只是约定,如果有疑问,便亲口问。
荀照野很喜欢这样。
“画像拿来做什么?”谢停云问。
“证明我没有看别人。”
“如何证明?”
荀照野将画展开,与书房中自己的那幅放在一起。
两幅画像一左一右。
谢停云在看一片空白。
荀照野也在看一片空白。
如今摆到一起,视线恰好相遇。
像画师从一开始便画的是同一幅。
“你看。”荀照野道,“我在看你。”
谢停云垂眸看了片刻:“勉强。”
“只是勉强?”
“画像又不会动。”
“那看真人。”
荀照野站到自己画像前面。
“现在呢?”
谢停云抬眸。
日光穿过梧桐枝叶,在她的脸上落下很浅的光影。她今日穿了一身明亮的石榴红长裙,眉眼带笑,比画像上的人更加鲜活。
“还看别人吗?”他问。
“不看。”
“邵绮年呢?”
“不看。”
“许观复?”
“看病时看一眼。”
“燕回?”
“谈生意时看两眼。”
“卢衔玉?”
“见到再说。”
谢停云的脸色一点一点冷下来。
荀照野笑着改口:“都不多看。”
“晚了。”
他转身进书房。
荀照野跟上:“殿下,我只是说实话。”
“本宫不想听。”
“那你想听什么?”
谢停云走到书案后,将她那幅小像取下来。
“这个留下。”
“为何?”
“清晖院的。”
“那你的呢?”
“你带回去。”
荀照野看了看手中的画像。
又看向被谢停云收走的自己。
“我们一人一幅?”
“嗯。”
“为何不放在一起?”
谢停云将她的小像重新挂在自己书案旁边。
位置正好抬眼便能看见。
“本宫看你。”
他顿了顿。
“你看本宫。”
荀照野抱着他的画像,心口像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这样公平?”她问。
“嗯。”
“那真人怎么办?”
“什么?”
“画像一人一幅。”荀照野走到他身边,“真人也该一人一个。”
谢停云看着她靠近。
“本宫不是东西。”
“我也不是。”
“那你在说什么?”
“说我们互相看着。”
荀照野弯起眼。
“谁也不看别人。”
谢停云没有答应。
也没有拒绝。
只伸手将她肩头沾着的一片梧桐叶取下来,夹进了那本压着牡丹花瓣的书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