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张?”
“有一点。”
“六殿下若看过信,仍旧愿意收下,便是他自己的选择。”韦知节道,“你不必再替他怕。”
荀照野点头。
第二日上午,荀家的纳采车驾停在宫门外。
荀元贞身穿正式官服,亲自带着礼书入宫。
按规矩,荀照野不能参与纳采仪式。
她却坚持跟到宫门外,坐在马车里等候。
一刻钟过去。
两刻钟过去。
宫门始终没有动静。
荀照野手里捧着暖炉,掌心仍旧一片冰凉。
阮直守在车外:“主子,别急。”
“我没急。”
“您已经掀了六次车帘。”
“车里闷。”
“陈奉御说不能吹风。”
荀照野放下车帘。
片刻后,又重新掀开一条缝。
宫门还是没有人出来。
纳采礼送进宫,先要由女帝与凤君过目。谢停云是皇子,婚事不能由自己一人决定。
女帝或许会答应。
郦成蹊却未必。
更重要的是,谢停云会如何选?
他若知道自己最坏只有三年,还会不会留下这桩婚约?
又过了半个时辰,宫门终于开了。
荀照野立即坐直。
先出来的是几名荀府侍从。
礼物没有被抬出来。
这意味着皇室至少没有立即退回。
紧接着,荀元贞从宫门中走出。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谢停云。
他今日穿着皇子的正式礼服,玄色衣袍上绣着银色云纹。头戴玉冠,腰间悬着象征身份的玉佩,手中拿着荀照野写给他的那封信。
荀照野推开车门,扶着阮直的手下去。
她走得太急,踩到衣摆,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谢停云已经走到她面前,伸手扶住她。
“急什么?”
“等得太久。”
“不过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零两刻。”
谢停云看着她:“记得倒清楚。”
“怕你退婚。”
她说得很直接。
谢停云扶稳她,慢慢收回手。
“为何不在府中等?”
“想第一时间知道答案。”
“若皇室退了礼,你准备如何?”
“把东西带回家。”
“然后呢?”
“继续追你。”
谢停云似乎没有料到这个答案。
“你信中不是说,不怪本宫?”
“不怪你,与不喜欢你,是两回事。”荀照野道,“你有权拒绝纳采,我也有权在不打扰你的前提下,继续喜欢。”
“荀娘子很会给自己留退路。”
“没有退路。”她看着他,“只有前路暂时走不通,换一条试试。”
谢停云沉默片刻,将那封信递回她面前。
荀照野心口一沉:“什么意思?”
“你的信,自己收好。”
“纳采礼呢?”
“收了。”
她怔住。
“谁收的?”
谢停云看着她:“本宫。”
“陛下同意?”
“母皇让本宫自己选。”
“凤君呢?”
“与他无关。”
“你看过脉案了?”
“看过。”
“也看见三年了?”
“看见了。”
“那你还……”
谢停云打断她:“荀照野,你方才才写过,不替本宫作决定。”
荀照野安静下来。
“本宫收下纳采礼,不代表明日便要与你成婚。”他说,“只是答应让这桩婚约继续往前走。”
“我知道。”
“你的病若恶化,婚期可以延后。”
“好。”
“若有医者能治,必须见。”
“好。”
“药不许停。”
“好。”
“脉案每日送进宫。”
荀照野看着他:“不是说没有必要了?”
“现在有了。”
“为什么?”
谢停云淡声道:“本宫已经收了荀家的纳采礼。未来妻主的身体,自然与本宫有关。”
未来妻主。
荀照野听见这四个字,心跳得几乎有些疼。
她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还有吗?”
“有。”
谢停云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青玉牌。
玉牌正面刻着清晖二字,背面则是一枝梧桐。下方坠着一条银灰色丝绦,与谢停云今日礼服上的暗纹颜色相同。
“拿着。”
荀照野接过来:“这是什么?”
“清晖院的通行牌。”
“我以后可以去了?”
“荀家已经纳采,宗正寺不会再拦。”
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玉牌:“若你不在呢?”
“书房等。”
“可以动书吗?”
“不许。”
“可以吃蜜饯?”
“两颗。”
“可以留晚膳?”
谢停云看了她一眼:“看天气。”
荀照野忍不住笑起来。
宫门前人来人往。
荀家的侍从、宫中女官和守门禁军都在不远处。她不能叫未婚夫,也不能像在清晖院里一样逗他。
只能握紧那枚玉牌。
“殿下。”她道,“多谢你愿意相信我。”
“本宫没有完全信你。”
“那为何收礼?”
“因为你说,会尽力活下去。”
谢停云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本宫想看看,你能做到什么地步。”
“若我真的活到白发呢?”
“到时再说。”
“还不肯给句准话?”
“你也没有给本宫。”
“我说过,只娶你一个。”
“本宫说的是你的命。”
荀照野没有立即回答。
没有人能保证自己活到什么时候。
她不能。
谢停云也不能。
“我会好好活。”她最后道,“每多活一日,便多喜欢你一日。”
谢停云眼睫微动。
“轻浮。”
“在人前已经很克制了。”
谢停云看了看四周:“回府。”
“你呢?”
“回宫。”
“今日不去清晖院吗?”
“荀娘子才刚刚纳采,便要入皇子寝居?”
“宗正寺说可以。”
“本宫没说可以。”
“那什么时候?”
谢停云没有回答,转身走向宫门。
荀照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殿下。”
谢停云停下脚步。
她举起手中的青玉牌:“下次见。”
谢停云回头。
阳光落在他玄色礼服的银纹上,也照亮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嗯。”
他道:“下次走正门。”
当日晚些时候,清晖院送来一只木匣。
匣中放着一枚灰色雁羽。
还有一张谢停云亲手写的纸。
只有一句话。
荀照野,下次来清晖院,不必再问自己是什么身份。
她是他亲口认下的未婚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