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愿意管我,当然得意。”
“若日日不许你吃甜食,也不许饮酒呢?”
“那这婚事……”
谢停云抬眼。
荀照野及时改口:“更应该早些定下。”
他的脸色没有变化。
眼神却明显缓了一点。
荀照野觉得有趣。
谢停云可以当着女帝的面说只是想再看一看,也可以不承认自己留着那枝牡丹。
可她只要开一句不成婚的玩笑,他便会立即不高兴。
这个人嘴上退得很远,心里却已经开始替自己留位置了。
晚膳用到一半,雨势仍旧没有减弱。
窗外天色越来越暗。
荀照野喝过饭后的药,困意渐渐涌上来。
谢停云看她接连打了两个哈欠:“昨夜没睡好?”
“睡得还行。”
“那为何困?”
“药里有一味安神。”
“陈奉御让你何时喝?”
“晚膳后。”
“回府以后再喝不行?”
“宫人已经端来了。”
荀照野说完,趴在桌边又打了一个哈欠。
谢停云皱眉:“去书房躺一会儿。”
“我能回去。”
“外面还在下雨。”
“可以坐软轿。”
“睡着后从轿子上摔下来?”
“不会。”
“你今日已经在台阶上滑了一次。”
荀照野惊讶:“你看见了?”
她进清晖院时,鞋底沾了水,在台阶上轻轻晃了一下。
当时谢停云明明在书房。
“孟冬看见了。”
门外的孟冬再次承担了不属于自己的眼力。
“去休息。”谢停云道。
荀照野确实困得厉害,没有继续逞强。
书房里有一张供人午后小憩的软榻。
她脱下外衣,在榻上躺好。谢停云让宫人取来一床薄被,又把窗户全部关严。
“我只睡一会儿。”荀照野道。
“嗯。”
“雨小了叫我。”
“知道。”
“若陈奉御来找人,你替我解释。”
“为何是本宫解释?”
“因为是你留我吃饭。”
谢停云垂眸替她拉好被角:“不是你自己留下的?”
“我是病人,容易受人诱惑。”
“谁诱惑你?”
“你。”
谢停云的手停在被角上。
荀照野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仍旧笑道:“未婚夫亲自准备晚膳,还让我在他的书房睡觉,我很难拒绝。”
“只是避雨。”
“嗯,只是避雨。”
她顺着他的话应了一句,很快便睡着了。
谢停云站在榻边,看了她一会儿。
荀照野睡得不算安稳。
眉心偶尔轻轻皱起,呼吸也比常人浅。搭在被子外面的手指纤细苍白,腕间还能看见几道针灸留下的浅痕。
谢停云伸手,想将她的手放进被中。
指尖刚碰到她的手腕,荀照野忽然动了一下。
她没有醒。
只在睡梦中反手握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谢停云僵在原地。
她握得不紧。
掌心温度也不高,像是无意识抓住了身边最近的东西。
谢停云本可以将手抽出来。
他却没有动。
过了片刻,反而在软榻边坐下。
荀照野睡了不到半个时辰。
醒来时,屋中已经点起了灯。
她睁开眼,先看见谢停云坐在榻边。
他的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本书。
而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指。
荀照野彻底清醒了。
她慢慢松开手:“我抓了多久?”
谢停云低头看书:“刚刚。”
“你的手都被我捂热了。”
“屋里有灯。”
“灯又不会捂手。”
谢停云没有理她。
荀照野坐起身,发现自己的外衣已经搭在旁边,鞋子也被宫人重新烘干。
“雨停了吗?”
“小了。”
“我该回府了。”
谢停云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再等一刻钟。”
“为什么?”
“外面的积水还没有清理。”
“软轿能走。”
“宫道滑。”
荀照野看着他:“你是不是还想留我一会儿?”
“不是。”
“那我现在走?”
她掀开被子,作势要下榻。
谢停云合上书:“等一刻钟。”
荀照野笑着坐回去。
“好。”
这一刻钟里,两人没有再看医案。
谢停云坐在窗边,荀照野坐在软榻上。屋外的雨声渐渐变小,雨滴从屋檐落下,一声一声砸进积水里。
“殿下。”荀照野问,“你从前也这样留过别人用膳吗?”
“没有。”
“别人来清晖院避过雨吗?”
“没有。”
“也有人在你的软榻上睡过吗?”
谢停云抬眼:“你想问什么?”
“想确认自己是不是第一个。”
“清晖院很少有客人。”
“所以我是第一个?”
谢停云没有回答。
荀照野却已经知道了。
一刻钟后,孟冬来报,宫道已经清理干净,软轿可以通行。
荀照野穿好外衣,临走前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
已经全部撤走。
只剩那碟没吃完的栗子糕。
“可以带走吗?”
谢停云道:“不可以。”
“还剩两块。”
“明日再吃。”
“我明日不来。”
谢停云神色微顿:“后日。”
“后日也未必能来。”
“那就下次。”
荀照野走到他面前:“下次还留我吃饭?”
“看天气。”
“若不下雨呢?”
“不留。”
“那多麻烦。”她笑道,“殿下下次想留我,直接说便好,不用等下雨。”
谢停云冷冷看她:“荀娘子想得太多。”
“好,是我想多了。”
荀照野跟着孟冬走出书房。
到了院门,她撑开伞,又回头看了一眼。
谢停云还站在廊下。
夜色笼住清晖院,灯火从他身后的窗纸透出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殿下。”荀照野隔着雨声道,“晚膳很好吃。”
谢停云道:“宫厨做的。”
“下次还想吃。”
“再说。”
“那我当你答应了。”
她转身走进雨里。
这一次,谢停云没有再纠正。
荀家的软轿离开后,孟冬回到书房。
“殿下,剩下的栗子糕怎么处理?”
谢停云看了一眼。
“留着。”
“留到下次?”
“明日会坏。”
“那……”
“重新做。”
孟冬应是,又问:“下次还按今日的菜准备吗?”
谢停云沉默片刻。
“羊肉太少。”
孟冬一怔。
荀娘子今日明明只被允许吃两块。
“再添一道别的。”谢停云道,“找陈奉御问清楚,她还能吃什么。”
“是。”
孟冬正要退下,谢停云又叫住他。
“明日让人修一修书房的软榻。”
“软榻坏了?”
“太窄。”
孟冬看了一眼那张足够一个人躺下的软榻,低头道:“属下明白。”
谢停云重新坐回书案后。
翻开的书仍停在半个时辰前那一页。
他低头看了许久。
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