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回仔细看过,才签下名字。
从太常寺出来时,他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荀娘子。”燕回道,“今日多谢。”
“这件事原本就是因我而起。”
“不是你的错。”
“用了我的名字,便与我有关。”
燕回想了想:“那开乐社的事,还算数吗?”
“算。你先把夏祭的四支曲改好,乐社的账目也理清楚。”
“好。”
他朝谢停云行了一礼:“六殿下,草民告退。”
谢停云轻轻颔首。
燕回离开以后,荀照野没有立即上马车。
“殿下。”她道,“我们谈谈。”
谢停云看她:“在这里?”
“里面有一间侧厅。”
两人重新回到太常寺。
侧厅里没有旁人,孟冬与阮直都守在门外。荀照野坐下后,没有绕弯子。
“你为什么用我的名字?”
“本宫认为,你既答应帮他,便不会介意。”
“我介意。”
谢停云垂下眼:“现在知道了。”
“这不是知不知道的问题。”荀照野道,“你若想帮燕回,可以用自己的名字,也可以先问我。可你不能替我做下一件我没有答应过的事。”
“结果对他有利。”
“若刚才谈不成呢?”
“本宫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荀照野问,“把他送进太常寺,还是命令平康坊放人?”
谢停云抬眸。
“殿下有权力,当然可以解决。”荀照野道,“可燕回不一定想被你解决。他想开乐社,不想进太常寺。你的好意若没有问过他,落到他身上,也可能变成麻烦。”
谢停云沉默片刻:“你很在意他。”
“我在意的是这件事。”
“若今日换成别人,你也会来?”
“会。”
“一个只见过几次的人,也值得你亲自跑一趟?”
荀照野看着他:“你是不是在吃醋?”
“不是。”
“那你为何非要燕回进太常寺?”
“本宫说过,他的曲子不错。”
“只是因为曲子?”
“是。”
“那你为什么用我的名字?”
谢停云没有回答。
荀照野等了一会儿。
他不说话时,看上去比平日更加疏离。衣袖垂在膝侧,手指却微微收紧,压出几道不明显的褶皱。
“因为他要去荀府。”谢停云终于道。
荀照野一怔。
“他若参与夏祭,便没有时间频繁登门。”谢停云语气平静,“这个答案,你满意了吗?”
荀照野看着他,心底那点恼意忽然被别的情绪冲淡了。
谢停云真的在吃醋。
不承认燕回好看,也不承认在意她与谁见面,却能绕过半座皇城,把人送进太常寺。
若不是用了她的名字,这点心思甚至不会被人察觉。
“有一点满意。”她道。
谢停云脸色微冷:“你特意问这些,只是想看本宫笑话?”
“不是。”荀照野把笑意收住,“你吃醋,我很高兴。但做法不对,我还是要说。”
“哪里不对?”
“你可以告诉我,你不喜欢燕回去荀府。”
“然后呢?”
“然后我会向你解释,我与他只是谈乐社的生意。若你仍旧不高兴,我们可以商量他什么时候来,谈话时留哪些人在场。”
谢停云冷声道:“本宫没有不许你见他。”
“可你想让他忙得没空见我。”
“有区别?”
“有。”荀照野道,“一个是我们两个人商量之后的选择,一个是你背着我安排好一切。”
“本宫若事事都要与你商议,会浪费很多时间。”
“那你就挑重要的说。”
“何为重要?”
“与我有关的决定,用我的名字做的事,还有你明知道我可能不同意的事。”荀照野顿了顿,“这些都重要。”
谢停云看着她:“若本宫不愿意呢?”
“那我会重新考虑,我们适不适合成婚。”
屋中忽然安静下来。
谢停云的眼神一点一点冷了。
“只为一个燕回?”
“不是为燕回。”
“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嫁给一个连我的人生都要替我安排的人。”荀照野道,“也不能让你嫁给一个从不把真实想法告诉你的妻主。”
“本宫只是送了一份乐谱。”
“今日只是一份乐谱。”荀照野看着他,“若我觉得没关系,下一次便可能是我见什么人、去什么地方。再下一次呢?”
谢停云没有说话。
“殿下。”她放缓语气,“我不是要你什么都不管。我喜欢你管我,也喜欢你在意我。但我们要知道界限在哪里。”
“你的界限,是不是太多了?”
“因为我想与你过很久。”荀照野道,“若只想与你玩几个月,自然什么都不用谈。你高兴便好,我也只做让自己高兴的事。腻了以后,各走各的。”
谢停云的眼睫轻轻一动。
“正因为我认真,才要把这些说清楚。”
侧厅外传来树叶被风吹动的轻响。
谢停云垂眸看着桌上的茶盏。
“本宫从前没有与人商量的习惯。”
“可以慢慢学。”
“你在教本宫做事?”
“我也会学。”荀照野道,“若我做了让你不舒服的事,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你若不改呢?”
“那你也可以重新考虑,要不要嫁。”
谢停云骤然抬眼:“你总把退婚挂在嘴边。”
“我没有。”
“慈恩寺一次,荀府一次,现在又是一次。”
荀照野愣了一下。
她只是想告诉谢停云,他始终拥有离开的权利。
可落在谢停云耳中,却成了她随时准备抽身。
“我不是想退婚。”荀照野解释,“我是怕你觉得没有选择。”
“本宫有没有选择,不需要你反复提醒。”
“那你想让我怎么说?”
“别说。”
谢停云的声音不高,却压着一点明显的情绪。
荀照野看着他。
这人从小被抛下太多次。
她以为给他退路是尊重。
他听见的却可能是,荀照野已经替自己准备好了离开的那一天。
“好。”她说,“以后不随便说了。”
谢停云神色没有立即缓和。
“但今日的事,仍旧是你做错了。”
“……”
“不能因为你不高兴,我就不说。”
谢停云冷冷看她:“荀娘子真会讲道理。”
“过奖。”
“本宫没有夸你。”
“那我也收下。”
两人对视片刻。
谢停云先移开目光。
“推荐人的名字已经改了。”他道,“燕回的身契,孟冬也会去处理。太常寺的契书由他自己决定签不签。”
“嗯。”
“还有什么?”
“道歉。”
谢停云重新看向她。
荀照野补充:“不是向我,是向燕回。”
“让本宫向一个乐伎赔罪?”
“你不用当众说对不起。”荀照野道,“方才你把选择还给他,又让孟冬去处理平康坊的事,已经算是在补救。”
谢停云沉默了。
他大概没有想到,荀照野所谓的道歉,不是非要他低头说一句话。
“那向你呢?”他问。
“什么?”
“本宫用了你的名字。”
荀照野愣了一下。
谢停云道:“此事是本宫考虑不周。”
他语气很淡。
一句话也说得不算柔软。
可谢停云这样的人,愿意承认自己考虑不周,已经比道歉更难。
荀照野看了他一会儿,笑起来:“我接受。”
“笑什么?”
“高兴。”
“被人冒用名字也高兴?”
“你愿意改,我高兴。”
谢停云神色微缓。
荀照野站起身:“那我们回去?”
“你先回荀府。”
“你呢?”
“本宫去见杜弦音。”
“还有事?”
谢停云道:“夏祭的四支曲若用得好,太常寺可以给燕回一块外聘乐师的牌子。他以后开乐社,会少许多麻烦。”
荀照野有些意外。
他不但没有继续为难燕回,还主动替他把后面的路铺好。
“殿下。”她道,“你真好。”
“本宫只是把事情处理干净。”
“嗯,处理得特别好。”
“荀照野。”
“知道了,不夸。”
荀照野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时,谢停云忽然唤她:“等等。”
她回过头:“怎么了?”
谢停云站在原处,神情似乎有些不自然。
“你今日为何不叫了?”
荀照野没反应过来:“叫什么?”
谢停云看了一眼紧闭的侧厅门。
外面只有孟冬与阮直,屋中没有旁人。
“没什么。”他说。
荀照野看着他,慢慢明白过来。
她重新走回去,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未婚夫。”
谢停云垂下眼:“嗯。”
这是他第一次答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