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奉御没有立即回答。
“许观复既然敢说,便有几分把握。”
“几分?”
“总比从前多。”
“那就是有希望。”
“是。”
荀照野缓缓吐出一口气。
有希望便够了。
她不能只想着在三年里得到谢停云。
她得先让自己活下去。
天亮以后,荀照野让人取来纸笔,照常记录昨夜的病情。
丑时惊醒,心悸一刻钟,服药后缓解。
梦见旧事,心情不佳。
写到最后,她提笔停了一会儿。
往日她总会在脉案的空白处写些无关紧要的话。
药太苦,饭不好吃,今日想见谁,明日又想去哪儿。
谢停云虽然每次都说她胡言乱语,却会将每一句都批回来。
这一次,荀照野没有多写。
她将脉案交给侍女:“送进宫吧。”
傍晚,脉案送了回来。
谢停云在“心悸一刻钟”下面写了几行。
若再发作,立即告知陈奉御,不可独自忍耐。
夜间少思虑,睡前不要看杂书。
药方再送一份入宫。
最下面还有一句。
梦见什么?
荀照野看了许久,没有回答。
第二日,她按照许观复的要求散步、喝药、记录饮食。
所有事情都做得很好。
脉案也写得清楚规整。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谢停云的批注少了许多。
只在“午后走两刻钟”旁边写了一个“可”,又在她吃的半块酥饼旁边批了一句“不可再多”。
到了心情一栏,她写的是:
尚可。
纸送回来时,“尚可”下面多了一道红线。
为何只是尚可?
荀照野提笔回复:
无事发生,自然尚可。
脉案又送进宫。
一个时辰后,孟冬亲自来了。
他带回来的纸上只有一句话。
往日无事发生,你也很多话。
荀照野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完之后,又慢慢收住。
她不是在生谢停云的气。
那日他的话虽然重,却没有错。
她只是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前的追求有多轻率。
她仗着知道书中情节,知道谢停云缺爱,便觉得只要自己足够热烈,总有一天能打动他。
可她甚至没有认真想过,被打动以后的谢停云怎么办。
若她三年后死了,那些热烈便会变成另一把刀。
她不能一边说尊重谢停云,一边只顾自己死前有没有遗憾。
荀照野提笔写道:
怕说得太多,扰殿下清静。
孟冬拿着纸走了。
这一次,谢停云迟迟没有回复。
直到宫门快要落锁,他才让人送来一只木盒。
盒中放着一本医者名册。
上面记了十七个人的姓名、年纪、籍贯和擅长之症。有宫中太医,有已经辞官还乡的老医者,也有常年往来西域与大晏的胡医。
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有谢停云亲手写下的批注。
有的医术好,却性情古怪;有的擅长心疾,但用药激进;还有两人已经多年不曾出诊,需要亲自去请。
十七个人。
分布在大晏各处。
要在几日之内整理出这些,绝不是随口问问便能做到的。
名册最下面压着一张纸。
父君生前的医官曾去过西域,或许知道一位擅治寒症的医者。本宫已命人寻找。
你先选想见的人,其余不必管。
荀照野用指腹轻轻碰了碰纸上的字。
谢停云记得她说过,不许替她做决定。
所以他找来所有可能的人,再让她自己选。
这个人看上去冷得像一块捂不热的玉。
可她认真说过的话,他都听进去了。
阮直站在一旁:“主子,六殿下找这么多医者,要花不少人手。”
“嗯。”
“您要怎么谢他?”
荀照野想了一会儿:“把今日的脉案拿来。”
她重新摊开纸,在最下面写道:
多谢殿下。
医者我会仔细选。
今日心情很好。
写到这里,她原本想照旧添一句“因为你”,笔尖却停住了。
最后还是没有写。
孟冬将纸送走后,半个时辰便回来了。
谢停云在“今日心情很好”后面批了两个字。
为何?
荀照野回复:
医者有了新的选择,自然高兴。
纸再次送进宫。
这一晚,谢停云没有再让孟冬来回跑。
第二日清晨,荀照野醒来,发现妆台上多了一封宫中送来的信。
不是批在脉案上的几句。
是一封单独写给她的信。
信纸很薄,打开以后,里面却只有寥寥几行。
父君喜静,所以那日在慈恩寺让你少说话。
本宫没有说过嫌你吵。
许观复让你心情舒畅,便不必故意忍着。
荀照野看了一遍。
又看一遍。
信的最后还有一句。
那日之言,并非嫌你短命。
她盯着这句话,心口忽然泛起一阵很轻的酸意。
谢停云察觉了。
她什么都没有问,只少写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他便察觉她在后退。
这个人总是这样。
别人对他的一点怠慢,他会记很多年。
别人少说一句喜欢,他也同样看得出来。
荀照野提笔想回信,翻过纸张,才发现背面还有字。
称呼之事,若实在改不了……
私下随你。
最后四个字写得很轻,像是落笔的人犹豫了很久,仍旧觉得不妥。
荀照野看着那四个字,忽然笑起来。
阮直正在替她整理床帐,闻声回头:“主子?”
“没事。”
荀照野把信纸小心折好,放进那只已经装了许多纸笺的匣子里。
随后,她重新取出一张纸,只写了五个字。
知道了,未婚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