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照野诚实道:“听说你来了,一激动,脉快了。”
谢停云:“……”
许观复看了她一眼:“不是快了一点。”
“有多快?”
“像刚跑过两条街。”
荀照野叹气:“许大夫,有些话不必这样精确。”
谢停云静静看她片刻,唇角像是动了一下。
许观复重新坐下:“请荀娘子伸手。”
荀照野将手腕放回脉枕。
谢停云没有说话,视线却一直落在那里。
许观复诊完左手,又让她换右手。
两边都诊过后,他收回手:“恢复得比预想中好。原来的药方不必再改,继续服五日。”
谢停云问:“她夜间仍会惊醒,可需要添药?”
“暂时不必。”许观复道,“她久病体弱,药吃得太杂,反而伤身。夜里醒来不全是因为心疾,也可能只是思虑过多。”
“如何能少思虑?”
“让她做些真正想做的事。”
谢停云淡淡道:“她想做的事,大多对身体无益。”
“殿下知道她想做什么?”
“饮酒,吃甜食,在风口久坐,还有……”
他停了一下。
荀照野追问:“还有什么?”
谢停云没有看她:“胡言乱语。”
许观复看了看二人:“只要不过度劳累,心情舒畅对病情有益。终日拘在房中,也未必是好事。”
荀照野立即道:“许大夫说得对。”
陈奉御皱眉:“她若出去一趟,回来便高热呢?”
“逐渐增加走动即可。”许观复道,“今日一刻钟,明日两刻钟。若五日内没有反复,可以乘车去近处走一走。”
荀照野看向谢停云:“听见了吗?”
“本宫没有聋。”
“我可以出门。”
“许大夫说的是近处。”
“六皇子府远吗?”
谢停云端茶的手一停。
许观复看向她:“荀娘子想去六皇子府?”
“想。”
“从荀府到宫城,车程近半个时辰,不算近。”
“我坐慢一点。”
“坐得越慢,路上越久。”
“……”
这个人怎么一点变通都没有?
谢停云喝了一口茶,神色看不出喜怒:“许大夫说得有理。”
荀照野看着他:“你也不想让我去?”
“六皇子府不接待外客。”
“我是外客?”
谢停云抬眸。
荀照野意识到屋里还有许多人,及时将“未婚妻”三个字咽了回去。
“婚约尚未议定。”谢停云道,“荀娘子自然是客。”
“那议定之后呢?”
“这不是今日该谈的事。”
韦知节适时放下茶盏:“殿下今日是来送药的,阿野别再为难人。”
“我没有为难。”荀照野道,“我只是问得比较远。”
“问得太远,便叫为难。”谢停云淡声道。
话虽这样说,他却没有生气。
许观复将重新写好的药方交给陈奉御,又对谢停云道:“殿下送来的医案,我昨日已经看过。其中有两则西域医者治疗寒症的记录,确有可取之处。不过荀娘子病情特殊,不能完全照搬。”
“你需要什么?”谢停云问。
“太医院藏有一套九针,针身比民间常用的更细。若能借用,荀娘子施针时会少受些痛苦。”
荀照野立即看向谢停云。
“我不施针。”
谢停云没有理她:“本宫明日让人送来。”
“殿下。”
“有出息地疼。”
荀照野愣住。
这句话是许观复五日前说的。
她没有写进脉案。
“你怎么知道?”
谢停云神色微顿。
孟冬在身后默默低下头。
昨日他奉命去回春堂查许观复的经历,顺便询问了几名当日在荀府外候诊的医者。
谁知荀照野记性这样好,连一句玩笑都能听出不对。
“陈奉御提过。”谢停云道。
陈奉御面无表情地接下这口锅:“是,我说的。”
荀照野看了看她,又看向谢停云。
这两个人什么时候有了她不知道的交情?
谢停云显然不打算解释。
许观复将药箱合上:“既然六殿下在这里,在下还有一事想说。”
“请讲。”
“荀娘子的身体需要静养,却不能处处受限。若她想吃什么、去什么地方,只要不太过分,可以商量。”
谢停云看向他:“许大夫认为,本宫管得太多?”
“医者只论病情。”
“本宫也是为她的病。”
“殿下不是医者。”
两人语气都很平静。
屋里的气氛却莫名僵了一点。
荀照野看了看许观复,又看向谢停云。
一个替她看病。
一个每天替她批脉案。
说到底,都是好意。
可若任他们继续说下去,今日这场会诊恐怕会变成另一种病情。
“许大夫。”她先开口,“我知道分寸。”
许观复看向她。
“六殿下没有限制我。”荀照野道,“他只是提醒。最后听不听,还是由我自己决定。”
谢停云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荀照野继续道:“殿下也一样。你可以替我找医者、查脉案,也可以告诉我该做什么,但最后用什么药、见什么人,要让我自己选。”
屋中安静片刻。
谢停云问:“若你选错了呢?”
“我会承担后果。”
“你的后果便是把命丢了。”
“所以你可以劝我。”荀照野道,“但不能替我做决定。”
谢停云没有立即回答。
他从小长在宫中。
那里的人从不问谁愿不愿意。女帝决定一个皇子的婚事,凤君决定后宫男子住在哪座宫殿,宫人决定冷宫中的炭火先送给谁。
有权力的人替别人决定。
没有权力的人学会服从。
荀照野却告诉他,关心一个人,也不能拿走她选择的权利。
“好。”他终于道。
荀照野有些意外。
她以为谢停云至少要同她争上几句。
“你答应了?”
“本宫会将找到的医者与医案送来。”谢停云道,“看谁,用什么方子,由你决定。”
“殿下真讲道理。”
“但药方和脉案,仍旧要每日送进宫。”
“为何?”
“本宫也有选择的权利。”
荀照野没明白:“你选什么?”
“选是否继续与你商议婚约。”
这理由实在冠冕堂皇。
仿佛他每日看那些琐碎脉案,只是怕未来的妻主活不长,影响自己议亲。
荀照野笑着点头:“好。”
许观复没有再多说,起身告辞。
韦知节亲自送他出去。
谢停云坐了一会儿,也该回宫了。
他今日是奉女帝之命出宫,不能在荀府久留。
荀照野送他走到前院。
院中的玉兰已经开了,白色花瓣落在青石路上。谢停云走出一段,发现荀照野还跟着,停下脚步。
“许观复让你少走。”
“他说每日走半个时辰。”
“今日已经走过了。”
“送你不算。”
“为何?”
“心情好,不累。”
谢停云看她一眼:“回去。”
荀照野站着不动。
“还有事?”
院中只有孟冬与阮直。
韦知节送许观复尚未回来,其余侍女也远远候在廊下。
荀照野向四周看了看,确定没有外人,才走近两步。
“未婚夫。”
谢停云的神色顿时僵住。
孟冬迅速转过身。
阮直慢了半拍,被他一把拉着,也跟着转过去。
“荀照野。”谢停云压低声音,“本宫说过,人前不可。”
“这里没有外人。”
“孟冬不是人?”
背对着他们的孟冬肩头一抖。
荀照野看了一眼:“他是你的人,不算外人。”
谢停云耳后慢慢泛起一层很浅的红。
“阮直呢?”
“她是我的人,也不算。”
阮直抬头看天。
今日天气真好。
“所以殿下那句话的意思,是没有外人时可以叫?”荀照野问。
“不是。”
“那人后也不可以?”
“不可以。”
“为什么?”
“尚未成婚,名不正言不顺。”
荀照野等的就是这句。
她笑着问:“那成婚之后便可以?”
谢停云看着她。
他大概已经发现了话里的圈套,却没有立即否认。
风吹过院中,几片玉兰花瓣从枝头落下。其中一片停在荀照野发间,白得像一小片没有融化的雪。
谢停云抬起手。
荀照野以为他要替自己取下来,下意识站着没动。
他的手指停在离她发梢寸许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又慢慢收了回去。
“等你真能活到成婚那日。”他淡声道,“再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