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章 旧账要一笔一笔算(2 / 2)穿书殿下不许我短命首页

“十五岁上元宫宴,旁人笑话六殿下的衣裳旧,您听见了,没有说话。”

“我也跟着笑了?”

“那倒没有。”

“记上。”

“主子,这也要记?”

“听见了不说话,也算。”

阮直想了想:“那可多了。”

荀照野抬头:“你尽管说。”

这一说,便说了整整一个时辰。

荀照野终于明白,谢停云为何听见她说喜欢时,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怀疑她准备从他身上拿走什么。

原主没有真正欺辱过他。

她没动过手,也不曾故意让下人苛待。她只是厌恶那桩因救命之恩得来的婚约,连带着厌恶谢停云。每次见他,都把那份厌恶摆得清清楚楚。

对一个满心盼着她能回头的人来说,这已经足够伤人。

书里只写,谢停云因邵绮年的一碗热汤动了心。

却没有写,在那碗热汤之前,他已经等过另一个人很多年。

等到后来,连他自己都不再承认。

荀照野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向写满字的册子:“没了?”

四名侍女一同看向阮直。

阮直沉默片刻:“还有一件。”

“说。”

“去年六殿下送药来时,您不只把药退了。”

“还做了什么?”

“您让人带话,说荀府不缺这些东西,请六殿下以后不必费心。还说……”

阮直少见地迟疑起来。

“说什么?”

“说他若真觉得欠您,就去向陛下请旨退婚。”

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荀照野慢慢放下笔。

难怪。

难怪谢停云在慈恩寺见到她,第一句话便问她是不是来退婚。

她以为那只是他的试探。

原来他是真的等过。

等她病愈之后,亲口来结束这桩婚约。

“他没有去请旨。”荀照野道。

阮直摇头。

“为什么?”

“属下不知道。”

荀照野也不知道。

或许谢停云还顾念那点早已所剩无几的情分,或许他不愿主动退让,让其他人看笑话。也可能只是因为皇子无权随意处置女帝赐下的婚约。

不管是什么原因,他没有退。

这便给了她重新走到他面前的机会。

荀照野翻到最后一页,写下几行字。

八岁,冰湖救人。

不记旧账,不求偿还。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在后面添上一句。

救你是我自愿,你不欠我。

“主子。”阮直问,“您记这些做什么?”

“送给六殿下。”

阮直看着那本密密麻麻的册子,难得露出了怀疑人生的神情。

“旁人追求男子,送珠宝,送衣裳,送花。您送一本自己从前做过的缺德事?”

“你懂什么。”荀照野合上册子,“他又不缺珠宝。”

“他缺。”

荀照野一顿:“冷宫这么穷?”

“属下的意思是,没有人会嫌珠宝多。”

“送贵重东西,他不会收。”荀照野道,“送得轻了,他又觉得我敷衍。还不如先把该认的账认清楚。”

阮直想了想:“那您不怕六殿下看完,更不愿意嫁了?”

“怕。”

“还送?”

“送。”

荀照野把册子推给她:“明日找个可靠的人送进宫。不要声张,也别让旁人看见。”

阮直接过册子,走出两步,又回头:“若六殿下问这是什么,属下怎么说?”

荀照野想了想。

“就说是我的诚意。”

第二日下午,册子送进了宫。

第三日上午,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荀照野看着桌上的东西,心往下沉了一点。

送册子的侍女站在一旁,神情古怪。

“六殿下什么都没说?”

“说了。”

“说什么?”

“殿下说,错漏太多,让您重写。”

荀照野一怔,立即把册子拿起来。

册子还是那本册子,里面却多了许多批注。

谢停云用的是朱砂墨,字迹清峻工整,落在她那些勉强齐整的字旁边,像一群训练有素的精兵围住了一地散沙。

她写:三年前曲江宴,见殿下绕路。

旁边多了一行小字。

二年零七个月。你并非见了本宫才绕路,入园前听说本宫在,便换了东门。

荀照野看了半天。

这人到底是怎么把时间记得精确到月份的?

她继续往下翻。

她写:前年宫宴,借病避席,事后去了平康坊。

谢停云批:并非听曲。你在平康坊与人斗蛐蛐,输了三百两。

荀照野:“……”

连输多少钱都知道。

她忽然怀疑,谢停云这些年不是在冷宫,是在荀府屋顶上住着。

她再往后翻。

她写:去年退回殿下送来的名贵药材。

旁边的字明显重了些。

两盒川贝,一罐枇杷膏,不名贵。另,枇杷膏未退,荀府管事私自留下了。

荀照野立即抬头:“把去年负责收礼的管事叫来。”

侍女吓了一跳:“现在?”

“现在。”

管事很快被带来。

一番询问之后才知道,那罐枇杷膏并非被人贪墨。原主咳得厉害,管事怕真将东西全部退回,会耽误病情,便私自留下了一罐。只是原主后来知道东西出自谢停云,碰都不肯碰,最后赏给了府里的下人。

荀照野问:“罐子还在吗?”

管事小声道:“应当……拿去腌菜了。”

“……”

很好。

六皇子亲手送来的枇杷膏,最后连罐子都没逃过荀府的腌萝卜。

荀照野让人去找,自己继续翻册子。

每一页都有谢停云的批注。

她记错的日期,被他改正;遗漏的事情,被他补上。偶尔连她用错的词也会被圈出来,在一旁毫不留情地写一句“不通”。

翻到最后,荀照野看见自己写下的那两句话。

救你是我自愿,你不欠我。

这一页没有被批改。

只有“不欠”两个字下面,多了一道很浅的红线。

荀照野用指腹碰了碰那道线。

墨迹已经干透,摸不出任何痕迹。

她盯着看了许久,才翻到下一页。

原本空白的纸上,多出了一行字。

十五岁上元,你在宣政殿外对人说,若非圣旨,此生绝不娶本宫。

荀照野的呼吸停了一瞬。

下面还有第二行。

慈恩寺,荀照野当众说肯娶。

两句话隔着五年的光阴,被他写在同一页上。

没有质问,也没有讥讽。

只在最下方留了四个字。

前后不一。

荀照野坐了很久。

她没有急着替自己辩解,也没有写什么病后醒悟、往事如烟。那些话太轻,轻得压不住谢停云真正等过的年月。

她重新研墨,提笔在旁边写道:

从前那句是错话。

如今这句是真话。

写完之后,她想了想,又添了一行。

我知道你不信。可以慢慢看。

这一次,她没让侍女等到第二日,当天下午便把册子重新送进了宫。

天黑之前,册子再次送了回来。

谢停云没有改她的字,也没有再添旧账。

他只在“可以慢慢看”五个字旁边,画了一道不轻不重的圈。

册子最后夹着一张很窄的纸笺。

上面仍是他的字。

下月初八,辰时三刻入宫。

莫迟。

荀照野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阮直站在旁边:“六殿下是在提醒您宫宴的时辰?”

“不是。”

“那是什么?”

荀照野把纸笺夹回册子里,唇角一点一点弯起来。

“是旧账还没算完。”

阮直没听懂。

荀照野却忽然觉得,下月初八实在太远。

她第一次这样盼着日子快些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