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上元宫宴,旁人笑话六殿下的衣裳旧,您听见了,没有说话。”
“我也跟着笑了?”
“那倒没有。”
“记上。”
“主子,这也要记?”
“听见了不说话,也算。”
阮直想了想:“那可多了。”
荀照野抬头:“你尽管说。”
这一说,便说了整整一个时辰。
荀照野终于明白,谢停云为何听见她说喜欢时,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怀疑她准备从他身上拿走什么。
原主没有真正欺辱过他。
她没动过手,也不曾故意让下人苛待。她只是厌恶那桩因救命之恩得来的婚约,连带着厌恶谢停云。每次见他,都把那份厌恶摆得清清楚楚。
对一个满心盼着她能回头的人来说,这已经足够伤人。
书里只写,谢停云因邵绮年的一碗热汤动了心。
却没有写,在那碗热汤之前,他已经等过另一个人很多年。
等到后来,连他自己都不再承认。
荀照野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向写满字的册子:“没了?”
四名侍女一同看向阮直。
阮直沉默片刻:“还有一件。”
“说。”
“去年六殿下送药来时,您不只把药退了。”
“还做了什么?”
“您让人带话,说荀府不缺这些东西,请六殿下以后不必费心。还说……”
阮直少见地迟疑起来。
“说什么?”
“说他若真觉得欠您,就去向陛下请旨退婚。”
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荀照野慢慢放下笔。
难怪。
难怪谢停云在慈恩寺见到她,第一句话便问她是不是来退婚。
她以为那只是他的试探。
原来他是真的等过。
等她病愈之后,亲口来结束这桩婚约。
“他没有去请旨。”荀照野道。
阮直摇头。
“为什么?”
“属下不知道。”
荀照野也不知道。
或许谢停云还顾念那点早已所剩无几的情分,或许他不愿主动退让,让其他人看笑话。也可能只是因为皇子无权随意处置女帝赐下的婚约。
不管是什么原因,他没有退。
这便给了她重新走到他面前的机会。
荀照野翻到最后一页,写下几行字。
八岁,冰湖救人。
不记旧账,不求偿还。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在后面添上一句。
救你是我自愿,你不欠我。
“主子。”阮直问,“您记这些做什么?”
“送给六殿下。”
阮直看着那本密密麻麻的册子,难得露出了怀疑人生的神情。
“旁人追求男子,送珠宝,送衣裳,送花。您送一本自己从前做过的缺德事?”
“你懂什么。”荀照野合上册子,“他又不缺珠宝。”
“他缺。”
荀照野一顿:“冷宫这么穷?”
“属下的意思是,没有人会嫌珠宝多。”
“送贵重东西,他不会收。”荀照野道,“送得轻了,他又觉得我敷衍。还不如先把该认的账认清楚。”
阮直想了想:“那您不怕六殿下看完,更不愿意嫁了?”
“怕。”
“还送?”
“送。”
荀照野把册子推给她:“明日找个可靠的人送进宫。不要声张,也别让旁人看见。”
阮直接过册子,走出两步,又回头:“若六殿下问这是什么,属下怎么说?”
荀照野想了想。
“就说是我的诚意。”
第二日下午,册子送进了宫。
第三日上午,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荀照野看着桌上的东西,心往下沉了一点。
送册子的侍女站在一旁,神情古怪。
“六殿下什么都没说?”
“说了。”
“说什么?”
“殿下说,错漏太多,让您重写。”
荀照野一怔,立即把册子拿起来。
册子还是那本册子,里面却多了许多批注。
谢停云用的是朱砂墨,字迹清峻工整,落在她那些勉强齐整的字旁边,像一群训练有素的精兵围住了一地散沙。
她写:三年前曲江宴,见殿下绕路。
旁边多了一行小字。
二年零七个月。你并非见了本宫才绕路,入园前听说本宫在,便换了东门。
荀照野看了半天。
这人到底是怎么把时间记得精确到月份的?
她继续往下翻。
她写:前年宫宴,借病避席,事后去了平康坊。
谢停云批:并非听曲。你在平康坊与人斗蛐蛐,输了三百两。
荀照野:“……”
连输多少钱都知道。
她忽然怀疑,谢停云这些年不是在冷宫,是在荀府屋顶上住着。
她再往后翻。
她写:去年退回殿下送来的名贵药材。
旁边的字明显重了些。
两盒川贝,一罐枇杷膏,不名贵。另,枇杷膏未退,荀府管事私自留下了。
荀照野立即抬头:“把去年负责收礼的管事叫来。”
侍女吓了一跳:“现在?”
“现在。”
管事很快被带来。
一番询问之后才知道,那罐枇杷膏并非被人贪墨。原主咳得厉害,管事怕真将东西全部退回,会耽误病情,便私自留下了一罐。只是原主后来知道东西出自谢停云,碰都不肯碰,最后赏给了府里的下人。
荀照野问:“罐子还在吗?”
管事小声道:“应当……拿去腌菜了。”
“……”
很好。
六皇子亲手送来的枇杷膏,最后连罐子都没逃过荀府的腌萝卜。
荀照野让人去找,自己继续翻册子。
每一页都有谢停云的批注。
她记错的日期,被他改正;遗漏的事情,被他补上。偶尔连她用错的词也会被圈出来,在一旁毫不留情地写一句“不通”。
翻到最后,荀照野看见自己写下的那两句话。
救你是我自愿,你不欠我。
这一页没有被批改。
只有“不欠”两个字下面,多了一道很浅的红线。
荀照野用指腹碰了碰那道线。
墨迹已经干透,摸不出任何痕迹。
她盯着看了许久,才翻到下一页。
原本空白的纸上,多出了一行字。
十五岁上元,你在宣政殿外对人说,若非圣旨,此生绝不娶本宫。
荀照野的呼吸停了一瞬。
下面还有第二行。
慈恩寺,荀照野当众说肯娶。
两句话隔着五年的光阴,被他写在同一页上。
没有质问,也没有讥讽。
只在最下方留了四个字。
前后不一。
荀照野坐了很久。
她没有急着替自己辩解,也没有写什么病后醒悟、往事如烟。那些话太轻,轻得压不住谢停云真正等过的年月。
她重新研墨,提笔在旁边写道:
从前那句是错话。
如今这句是真话。
写完之后,她想了想,又添了一行。
我知道你不信。可以慢慢看。
这一次,她没让侍女等到第二日,当天下午便把册子重新送进了宫。
天黑之前,册子再次送了回来。
谢停云没有改她的字,也没有再添旧账。
他只在“可以慢慢看”五个字旁边,画了一道不轻不重的圈。
册子最后夹着一张很窄的纸笺。
上面仍是他的字。
下月初八,辰时三刻入宫。
莫迟。
荀照野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阮直站在旁边:“六殿下是在提醒您宫宴的时辰?”
“不是。”
“那是什么?”
荀照野把纸笺夹回册子里,唇角一点一点弯起来。
“是旧账还没算完。”
阮直没听懂。
荀照野却忽然觉得,下月初八实在太远。
她第一次这样盼着日子快些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