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陈建民还没回来。
沈若兰把碗筷收拾干净,厨房台面擦了两遍,灶台上的油渍抠不掉就用指甲一点点地刮。
她做事慢,但细致,这二十年在陈家练出来的——不是她愿意细致,是王桂芬容不下半点马虎。上次灶台留了一滴水渍,王桂芬拿抹布甩到她脸上。
客厅里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到最小,王桂芬在卧室打电话。沈若兰隐约听到“明儿”两个字,别的听不清。
她没去留意,把地拖了一遍,把小宝的书包从沙发上挪到门口,把王桂芬喝剩的半碗汤倒进垃圾桶。
十一点二十,门锁响了。
陈建民带着一身烟酒味进来,走路都有点晃。他踢了鞋子往沙发上一倒,伸手去摸茶几上的遥控器。沈若兰从厨房端了杯温水出来。
“建民,先喝口水。”
“放那儿吧。”他头也没抬,声音粗哑。
沈若兰站在茶几旁边,犹豫了几秒。小宝学杂费的事,她得张口,不张口就没法交。
“建民,小宝学校要交学杂费,这个月的钱不太够……”
“天天就知道要钱要钱!”陈建民猛地坐起来,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拍,声音大得把她吓了一跳。“你除了要钱还会干什么?我在外面赚钱容易吗?你在家什么活都不干就等着花钱?”
沈若兰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餐桌角上,疼得她咬了一下嘴唇。“我真的没有乱花,这个月菜价涨了,排骨一斤都十八了……”
“行了!”陈建民摆了摆手,“别在这碍我的眼,你先去睡,别烦我。”
他拿起茶几上的水杯灌了一口,仰头靠在沙发上闭了眼。
沈若兰回到卧室,关上门。她没开灯,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月光脱衣服。换秋衣的时候,月光正好照在她手臂内侧——一道旧疤横在小臂上,颜色发白,像一条细细的蜈蚣。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小宝那时候上四年级,放学回来饿得先吃了一个馒头。王桂芬说他不该先吃馒头要等菜齐了再吃。沈若兰替小宝说了句“孩子饿了先垫一口怎么了”。
王桂芬抓起鸡毛掸子就抽过来,打在手臂上,当时就出了血。
王桂芬打完了看都没看她一眼就回了卧室。沈若兰自己去了卫生间,拿清水冲了冲伤口,从抽屉里翻出一卷卫生纸缠了好几圈。
第二天手臂上的血渗出来把袖子洇了一小块,她换了个长袖遮住了,照常做饭。
那道疤就这样留下来了。她还有很多这样的疤。左手腕一道细的,是被菜刀割的,那天她切土豆切得太慢王桂芬催她,她一急刀就滑了。
右小腿外侧一条长条形的,是两年前给王桂芬端热水时不小心洒了些在脚上,王桂芬骂她“烫你活该”,她蹲在地上擦地的时候腿碰到了暖气片,烫出了一道泡,后来变成了疤。
后背上还有一条,更早了,她不太想得起来是怎么回事了。
这些伤没有一道去过医院。挂号费十几块她舍不得花,陈建民不会给,王桂芬更不可能。
她躺在床上,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缝隙照进来。她想起五年前那回阑尾炎。疼得在床上打滚,冷汗把褥子都浸湿了。陈建民在旁边玩手机游戏,头都没抬一下。
她喊他,他说“忍忍就好了”。最后是小宝打了120,救护车来的。急诊要签字做手术,她疼得手都在抖,签不了。小宝才十三岁,未成年不能签。
王桂芬接到电话,在电话那头说“她死不了”。后来是隔壁张婶听到消息赶过来签的字。

